隔壁分析室传来电话响,温夕岚回过身,看着墙上的挂钟,十点三十分,虽然城南办与紫金山隔得远,也许听不到爆炸声,但爆炸的消息随时会传来。这电话难道是通报消息的?
电话响了停,停了又响,如此这般三四次,终于安静下来。没过一会儿,院外忽然传来嘈杂声。很快,贺秋萤带着一帮人冲进来,他们无视温夕岚的存在,直接冲到分析室门口,大力拍着门。
“杨专员去哪了?”贺秋萤回过脸来,恶狠狠地问温夕岚,“快说!人呢!”
温夕岚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啊,杨专员的事不跟我讲。”
“那谷冰呢?”范红树急问。
“我也不知道,”温夕岚还是摇头,“早上来就没看见他。”
“什么都不知道!”贺秋萤愤愤,“要你有什么用!”
“贺处长,出什么事啦?”温夕岚假作怯生生,“怎么这么多人跑来?”
“我看你在档案室待的,脑子都锈了!”贺秋萤狠狠瞪她,“紫金山爆炸啦,调统部要杨专员去开会,怎么都找不到他!”
“啊!爆炸啦!死了很多人吗?”
温夕岚接着惊讶,贺秋萤却轻蔑地瞟她一眼,挥手道:“打电话给朱长官,问问他,有没有看见杨专员!”
轰隆隆冲进来的人,又轰隆隆地冲出去,温夕岚站在角落里,远远旁观档案小院里的热闹,此时此刻,她只想知道,她的战友们是否安全撤出。
在此之前,杨时文在晃悠着的小火轮上醒来。他像是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到了许多前世今生的事,以至于醒来之后,他不知道自己在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活着。
盯着天花板足足十分钟,杨时文才逐渐找回记忆,“炸毁基地”四个字闯进脑海,激得他立即坐起身来。很快,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专员,你醒啦!”
杨时文转过脸,看见满脸欢喜的谷冰。
“你……,”杨时文愣了愣,忽然恢复记忆,“你怎么在这!你!”
他急得站了起来,谷冰却扶住他笑道:“专员,我们在去武汉的小火轮上!放心吧,去紫金山不缺人,您就安心坐船,跟我一起去武汉吧!”
“什么武汉,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杨时文这辈子没这么急过,急得话都说不全了。谷冰却不着急,他把自己和温夕岚的设计说了一遍,笑道:“专员,拿枫林晚输给了您,这一次,我和温姐可是赢回来了!”
随着谷冰的叙述,杨时文从起初的震惊里缓过来,他感觉到一股暖流流过心田。漂泊了这么多年,他在这一刻真切体会到,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你们呀……,私拆信件也敢!”他无奈,“我是要输给年轻人了。”
谷冰笑一笑,他走到舷窗前,眺望着滚滚的江水,喃喃道:“不知道紫金山那边如何了。”
“放心吧,无耳狐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炸死影桢,炸基地对他来说是小事。紫金山既靠着中山门,也靠着太平门,进可出南京,退可入闹市,他们不会有事的。”杨时文接话道,“我问问你,炸死影桢最大的难度在哪里?”
“在哪里?”谷冰并不清楚。
“只炸影桢,不伤他人。”杨时文道,“无耳狐是个人才,幸好,军统放弃了他!”
他们默默看着江水,良久,谷冰忽然说:“我从记事起就在南京,没有离开过江苏。”
“那应该出去看看,”杨时文终于露出笑容,“你要相信,我们终究是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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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六年六月十一日,天气晴好。
太平巷 128 号的茶叶店重新开业,取名叫“新茗茶业行”。茶叶店门口放着两只大花篮,戴着蓝护袖的老板商华海举着鸡毛掸子,正在擦拭柜台。
新开业已经五天了,起初的热闹慢慢过去,这两天生意又清冷下来。眼看着到了午饭时间,商华海索性上了门板。上门板的声音惊动了在后院整理茶叶的温夕岚,她揭帘子走出来,问:“这么早就打烊了?”
“啊,今天没什么生意。”商华海说着,将门板逐一上好,又走回来笑道:“有事情跟你说。”
温夕岚会意,他们走进后院,商华海轻声道:“接到组织上的通知,我们保障的高级潜伏人员明天来接头。”
“好的,暗号是什么?”
“上海传来的话是,他会拿着你一看就知道的信物。”
“我一看就知道的信物?”温夕岚皱眉,“是什么?”
商华海摇了摇头:“这通知神神秘秘的,我想多问两句,又叫我别问那么多。唉,日本投降了,南京新成立了市委,环境比之前宽松了,却也乱了不少。”
“可别掉以轻心,新来的陈书记说,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温夕岚嘱咐道,“万事都要小心。”
商华海点了点头,又从石磨边掏出一只小竹篮子,里面放着四个染红的鸡蛋。
“这是莫紫珠托来南京的同志带给你的,她刚生了孩子。”
温夕岚接过竹篮,不由喜笑颜开。三年前在紫金山的爆炸非常成功,不只捣毁了基地,执行任务的四人小组带着雷震安全撤离。但醒东会有伤亡,因为此事,车辆厂被日本人盯上,醒东会无奈解散,刘良被迫撤出南京。
萧戈接了谷冰的家人南下昆明,南京情报组再度陷入只有温夕岚的境地,而她也习惯了。好在暗夜没有持续太久,短短一年时间,汪政府名存实亡,日军节节败退,大小汉奸只顾着寻找出路,根本顾不上维持颓败的伪政府。
一九四五年的春节过后,赵思泉丢下温家母女,带着余玉音逃往香港,温夕岚离开了一团混乱的城南办,回家安心等待胜利。八月日本投降,清算汉奸轰轰烈烈地开展,江苏省委从上海派了不少同志支援南京,温夕岚受命与商华海假扮夫妻,以茶叶店做掩护,继续为党工作。
现在,能迎来新的同志,温夕岚和商华海都很高兴。他们出去吃了一顿饭,庆祝新工作的开始。到了第二天,温夕岚早早开了店门,一整天都在翘首以盼,等着新同志上门。
正午时分,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身影走进茶叶店,他的礼帽压得很低,低到只露着下半张脸。
“先生,看茶叶啊?”温夕岚招呼道,“想喝什么茶?红茶、绿茶、白茶,我们都有的。”
来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只盒子放在玻璃柜台上,压低声音道:“你看看,这东西能买多少茶叶?”
温夕岚有些疑惑,但还是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盒子里躺着一只金镯子。她啊了一声,急忙看向来人,年轻人推了推帽子,露出狡黠又热烈的眼睛,笑吟吟地看着温夕岚:“姐,我回来了!这是答应你的金镯子,我没有失约吧!”
“谷冰!”温夕岚忽然喉头发紧,不知道要哭还是要笑,“太好了,你又回来了!”
(全文完)
【赤眼蜂:删繁就简,尝试谍战文的职场意识】
《赤眼蜂》是我写成的第五本谍战,如果《追光》、《临渊》、《危旌》是一个系列的故事,那么《赤眼蜂》算是我的第三部 谍战作品。
在写《追光》系列时,我对谍战的理解比较浅显,把重点放在塑造浪漫主义英雄上,无论是热血激情的英杨,还是外冷内热的微蓝,他们的底色都是浪漫主义,为理想献身的炽烈和义无反顾贯穿整个故事,如果要归为颜色,这个系列是赤红色的。
在写《怀火志》时,我把关注转移到了地下工作艰难底色的描绘。《怀火志》以寻找为主线,林风淇在寻找出卖恋人的叛徒,章夏亭在寻找证明父亲清白的老党员,然而他们真正在寻找的,是关于青春价值的解答。他们用年轻的寻找的视角,对视着逐一出现在他们视线里的人,钱楚谡为胜利自毁形象,林风源背负自责沉重前行,胡深方黄丽莹为抗日救亡默默牺牲……,这些人把痛苦捧了出来,让林风淇和章夏亭看见,投身革命需要怎样的勇气。那么,《怀火志》像是一枚黑色曜石。
到了《赤眼蜂》,我把关注点放在谍战的理性思考。与微蓝不同,温夕岚从里到外保持着理性,她对理想的追寻全部体现在完成任务上,她每时每刻都在想,什么是“有用”。所以,温夕岚很容易被道理说通,当杨时文告诉她,坚守岗位比上紫金山更重要时,她略一思考便答应了。她从不给组织给别人添麻烦,每每关键时刻,她总是选择最有效的解决方式,比如直接去傅厚岗救莫紫珠,给谷冰“巴豆粉”调开郭宣,以及一把撕开杨时文封了火漆的信件……,温夕岚的人生信条只有一个:有用。
在利益明显的汪伪政府,温夕岚拥有朱长乐级别的“老奸巨猾”,她从不动怒,也从不放弃。我认为她是我党地下工作者的一个侧影,我们之所以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一定是有许多个温夕岚的存在,微蓝是碧蓝天空下猎猎招展的赤红旗帜,章夏亭是连绵青山上一朵冉冉白云,而温夕岚是淡蓝色的火焰,看着没有温度,却保持着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