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员,今天人手够了,您为什么还要上山啊?”萧戈忽然问。
杨时文被拉回了思绪,他啊了一声,找借口道:“都是年轻人,怕他们嘴上没毛做事不牢,不放心啊!”
说到这里,他拧开保温杯,红茶温润的香气飘了出来,水银胆亮晶晶的,衬着棕红的茶汤格外诱人。想到这是谷冰亲手冲泡的,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喝他泡的茶,杨时文无奈地笑了笑,举杯喝了两口。
温暖的茶水让人浑身舒畅,杨时文仰靠在座椅上,继续看向窗外。也许是起得早了,也许是坐着车,总之他逐渐困意来袭,困得不讲道理,困得他睁不开眼。
稀昏的意识里,一个念头忽然闪出,杨时文挣扎着看向保温杯,下一秒便睡了过去。保温杯掉落的声音惊动了萧戈,他停下车,回过脸确定杨时文陷入了昏睡。
谷冰的蒙汗药还挺好用的,他想,没喝几口就睡着了。
之后,萧戈再度发动汽车,踩油门向下关码头驶去,他和谷冰约在那里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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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时文起身出发时,谷冰也到了天目路。
与杨时文约定去重庆的日子后,朱长乐做了两件事。一是请假送家眷回苏州老家祭祖,其实他没有去,而家眷从苏州经上海往香港去了;第二就是敲定行程,除了搞定船票之外,中统已经有专人在武汉等候,准备将他接到重庆。
朱长乐算定了,这边紫金山炸响,有杨时文兜底,等日本人查到朱长乐,他应该到达武汉了。虽然武汉沦陷,但从武汉转道是中统的家常便饭,他到武汉就算安全了。
他正在做准备,心腹司机来报告,说谷冰来了。朱长乐虽觉他来得早了,还是叫进了书房。谷冰很有礼貌,行礼问好后道:“朱长官,杨专员让我来找您。”
“他有没有跟你说,让你跟我去重庆?”朱长乐悄声问。
“说了。他还让我提醒您,别忘了船票。”
“早准备好啦。”朱长乐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船票,“我预定的小火轮,是运货的,只有三个客舱,价高者得!速度快,而且安全。”
“太好了,”谷冰看了眼船票,“让您费心了。”
看着他温顺乖巧,朱长乐暗想,谷冰再聪明也是个孩子,比杨时文简单好用,这回真是好买卖,又去了重庆,又得了干将。想到这里,他不由问:“杨专员有没有提醒你,要带着蜡丸?”
“说了,我也带了。”谷冰毫不隐瞒,“杨专员讲,等见到中统的人,就可以把蜡丸交给您。长官,中统的人在哪里接应呀?”
朱长乐心里一拎,暗想杨时文犯了个错儿,没说到重庆交蜡丸,只说见到中统的人。他爱占便宜的心又浮起来,耍聪明道:“中统的人到武汉来接应,到了武汉,你就可以把蜡丸给我啦!”
“武汉是沦陷区,中统的人能进来吗?咱们是不是要有特别的暗号,才能跟他们接上头?”谷冰假作好奇。
“不用,我这张脸就是暗号!”朱长乐得意道,“都是中统的老人啦!换做你们杨专员去也一样,认脸办事!”
“原来是这样,”谷冰微笑:“那就好。”
朱长乐说得口渴,他伸手要去拿杯子,谷冰却抢先拿起来,道:“给您加点热的。”
他说罢转身向茶水柜走去,当然,往杯子里兑水的时候,他也兑了些蒙汗药。
第七十一章 金镯子
确定朱长乐昏睡之后,谷冰收起桌上的船票,又抽了张信纸,写下几行字:
【朱长官:我与杨专员奉命离宁,必不辱使命,尽忠尽责。请您务必保重,为杨专员多做斡旋,期待光明之日来临。谷冰】
写完之后,他将信纸折叠好,压在朱长乐手臂下,这才退出书房。朱长乐的心腹司机坐在客厅里,见谷冰走出来,不由站起身。谷冰迎上去,道:“朱长官让我去杨专员家拿点东西,我很快回来。”
司机点了点头,谷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道:“对了,朱长官让我转告你,他不见任何人,你也不要打扰他,他有事要做。”
“好,”司机说,“放心吧。”
谷冰转身走出了朱长乐家,他快步走到街口,早上叫好的出租汽车在这里等着。汽车拉上谷冰,直接到了下关码头。
客船大多下午起航,因此码头人不算多,谷冰很快找到了萧戈。他从北京西路卫生所借了一辆轮椅,推着依旧昏睡的杨时文,正在等待谷冰。
谷冰连忙赶过去,接过轮椅道:“是小火轮,现在可以上船了。”
萧戈点头,帮着谷冰把轮椅推到小火轮的闸口。小火轮的船票不对外出售,能买到票的都是汪政府的内部人员,因此检查很松散,伪军看了一眼歪在轮椅上的杨时文,问:“怎么了?”
“病了,”谷冰解释,“武汉有个老中医,联系了去看看。”
伪军挪开眼睛,不想管闲事地点点头,放谷冰进去。谷冰回身向萧戈挥手,说:“保重。”
“照顾好杨专员。”萧戈眼眶发热,“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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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宣拼命跑回武器仓库,砰砰地大力敲门,刚睡下的值班员又被吵醒,没好气地出来开门,问:“什么事?”
“刚刚来领炸药的人!他们有批文吗?”郭宣喘着气问。
“有毛病吧!”值班员将眼一瞪,“没批文我让他们领炸药?”
“批,批文拿来看看!”
“你是谁啊!我为什么要给你看?”
郭宣找出工作证,直戳到值班员面前:“调统部的,调查要紧案件,你赶紧,赶紧把批文拿给我看!”
听说是调查统计部,值班员脸色变了变,他可得罪不起特务部门,虽然憋着气,也只能忍下来,道:“你等着,我去拿。”
批文拿来了,调用单位是和平军某部。
“伪造的!”郭宣咬牙切齿,“是伪造的!”
“你说什么?批文是伪造的?”值班员一脸懵逼,“你凭什么说是伪造的?”
郭宣立即要打电话核实,他问值班员要电话号数,值班员却不干了。
“你拿着一张工作证就要这要那,我知道你是为公为私?想调查可以,拿调查令来!这里是和平军,军队,你以为是哪里?想查就查吗?”
郭宣急得如热锅蚂蚁,生怕错过这次立功的机会,听值班员一句接着一句,他一时间恶向胆边生,从腰后拔出枪来,指着值班员脑门,咬牙切齿道:“是不是一定要日本人来,你们才肯配合啊!”
值班员没想到他会动枪,他脑子里懵了懵,随即格外清醒地装怂:“你也别激动,我也是按章办事!想查领用部队是吧?等着啊,我去办公室给你拿电话本。”
“快去!”郭宣摆了摆枪,“再拖拉别怪我不客气!”
值班员压着心头冒冒的小火,转身走进办公室。他假装开柜子找电话本,错眼看着郭宣并没跟进来,于是踢开了值班室的门,将值班班长薅起来。
“班长,来了一个特务,说我们接了假批文发了一批炸药,现在要核查。”
班长听到外头的吵闹,早已是半醒,这时候听说了,已经全醒了:“假批文?没认出假批文,咱们可得吃挂落!那么大一批炸药,这是要咱们兄弟的命啊?”
“那怎么办?”值班员腿都软了。
能在南京沦陷后加入和平军的,甚至在和平军混到看仓库的,总要有两个条件,一是有背景,二是兵痞子。值班班长什么场面都见过,这时候冷笑一声:“先来找不痛快,就别怪老子。”
他说着起身,从门后操起一根铁棍,道:“你把电话本拿给他看,我动手。”
值班员立即明白,答应一声就出去。刚把电话本递上,郭宣就迫不及待翻看,嘴里还一迭声地问:“哪呢!电话号数在哪呢?”
值班员还想敷衍几句,忽觉得耳畔生风,班长已经动手了,一铁棍将郭宣砸得脑袋迸裂,倒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班长还不解气,又砸了几棍,骂道:“ 一个人也敢来找老子的不痛快!老子躲在这山里看仓库,招你惹你了?狗特务!狗汉奸!”
他骂得顺口,忘了自己也是狗汉奸。看着郭宣彻底死透了,值班员才拦住了:“班长,歇歇吧,这都死了八百回了!尸体怎么办啊?”
班长丢了铁棍,啐一口:“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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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钟掠过十点后,温夕岚越发坐不住,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档案小院非常安静,刚刚萧戈来电,用暗语通知她,杨时文和谷冰搭乘的小火轮已经开船,他们已经安全离开南京。
他们走了,小院又只剩温夕岚。春风吹绿了树叶,蓬勃的生机开始在院中蔓延,回想初遇杨时文和谷冰,是在花繁叶茂的夏日,一转眼,他们也算共同经历了四季。
战友走了,温夕岚却不觉得孤单,她遥想他们到达重庆之后的战斗,她知道,那是另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他们是散落漫天的星火,战斗在每个可能的地方,即便不能见面,也能彼此感知对方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