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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董仲宇的搜查结果正如桃井岛预料,并没有找到绿眼小组的花名册,田荷的神秘遗言就此中断。孙照野之死没有深入调查,杨时文有些疑惑,他觉察到涉及四方城都很难深入,只是猜不到原因。
杨时文顺理成章接任了城南办主任,他将操持孙照野丧仪的重任交给贺秋萤。贺秋萤嗅到升官的气味,立即带领总务处忙碌起来,很快,城南办里里外外都包上了白布,东厢被用作孙照野的灵堂,每天接待几波前来吊唁的同僚。
秩序在喧闹中慢慢恢复,但档案小院却暗流涌动。
杨时文在等待谷冰的坦白,谷冰究竟有没有去过四方城,田荷的遗言有何用意,以及,那本失踪的花名册落于谁手……
这些答案也可以被破解,但杨时文失去破解的力气,他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谷冰,而不是将他看作可培养的对象。有个问题开始困扰杨时文,那就是,谷冰想不想被培养?
谷冰也知道杨时文在等待,他蛮好想个说法敷衍过去,但他也失去了敷衍的力气。经过田荷之死,谷冰感到混乱,他逐渐抗拒成为重庆的人,无论是中统还是军统,都表现得冷血而且唯利是图。
厌恶皈依重庆,带来谷冰另一方面的变化,那就是远离温夕岚。他越想保护温夕岚,就越是远离她,他失约了中央门的见面,这事本可以解释,但他没有再找温夕岚,奇怪的是,温夕岚也没来找过他,她依旧低调而忙碌,只是不知在忙什么。
谷冰很想知道,她有没有找到刘良?准备捣毁基地顺利吗?有没有需要他帮忙的?但他越是想知道,越是不敢接近,他知道杨时文有超绝的嗅觉,他怕把疑点引向温夕岚。
在档案小院怪异而平静的气氛里,温夕岚却很淡然。她知道谷冰失约与桃井岛的调查有关,但谷冰没有解释,她也没再问。人走在哪条道上,可以引导不能逼迫,谷冰什么都知道,他自然会做出选择,强行说服没有意义。
温夕岚把全部精力投入捣毁基地的准备中。然而三天过去了,准备进度几乎为零,她和刘良非但找不到拿炸药的门路,更麻烦的是,就算有炸药,他们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炸毁庞大的建筑和炸塌一面墙有着天壤之别,温夕岚明白,他们需要专业的爆破人员。
周六中午,温夕岚与刘良在蒯慧家再度碰头,但是麻烦仍然没法解决。告辞之后,温夕岚回办公室时经过了白鹭洲,她想起在谷冰家里看到的档案,想起或许没有被捕的“金鸟笼”。
如果是这样,他并不知道自己被出卖,他只是突然面临失联。
温夕岚回想所经历的失联,她唯一能做的,是守着曾经的联络办法,日复一日等待僵死的联络方式重新活过来。春风穿过车窗吹进电车,温夕岚想,没有被捕的“金鸟笼”也会这样做,多年来守着属于自己的联络方式,在绝望中怀有希望,不肯放弃地等待着。
她涌起不可遏制的念头,想验证这个想法。电车摇着铃到站了,温夕岚起身下车,向白鹭洲走去。
第六十五章 多年后
白鹭洲一带曾是明代徐达的私家花园,被称作徐太傅园,到了清代徐家革爵,园子先是被卖,继而荒废,渐渐成了探幽秘游之地。到民国十八年,国民政府在此建白鹭洲公园,当时有鹭洲春四景闻名遐迩,称为春水垂杨、辛夷挺秀、红杏试雨、夭桃吐艳。
日本人占了南京后,虽然白鹭洲划管第一公园管理处,但其实无人打理,日渐荒凉不说,还沦为地痞流氓聚集之地。
三月的午后,正是春光宛然的时候,昔日的春四景早已无踪可觅,温夕岚独自走在几近荒凉的园子里,感觉太阳都绕了个弯,不肯跟着进来。
她回忆档案上的记录,“金鸟笼”与张周见面的地点在春茶社,不知这地方在哪里,也不知还在不在了。温夕岚有一刹打了退堂鼓,她觉得自己很可笑,抱着微渺的希望来寻找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
但她心底又有着坚韧的动力,推着她不肯放弃,也说不出为什么,或许南京城十七位党员的守望相助太艰难了,或许罗一平曾经头痛的公开身份太宝贵了,总之,温夕岚想试一试,或许她真的能联络上失联多年的老党员。
不远处,有几个闲人探头探脑的,他们坐在一堵塌了半截的墙上闲聊,见温夕岚走过来,立即放大声音,像是要吸引温夕岚的注意。等到温夕岚走到断墙边,其中一个索性喊了一嗓子:“小姐,来这里找谁呀?”
不等温夕岚回答,那一帮子闲人都放声大笑起来。温夕岚知道,这些小流氓欺软怕硬,她于是大大方方走过去,掏出城南办的工作证亮了亮,问:“你们知道春茶社在哪吗?”
汪政府的工作证用墨蓝的皮革面子,市面上称为“蓝本子”。拿着蓝本子的都惹不起,几个小流氓交换了眼神,之前说话的扬了扬下巴,没好气地说:“往前走,在心远楼旁边。”
温夕岚将蓝本子往皮包里一丢,扬着头趾高气扬地走了,走出去七八步,才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呸”。温夕岚并不生气,汪政府的都是汉奸,被讨厌是正常的。
非但不生气,她甚至有些高兴,原来春茶社还存在。
不多时,温夕岚看见了不远处的心远楼,它歪歪斜斜,门窗都腐坏了,好像随时要垮塌似的。在心远楼左手边的一丛海棠树后,有一幢新建的二层砖楼,风格过于当代,与古色古香的心远楼很不协调,但在入门台阶边挂着木牌,写着“春茶社”。
温夕岚忽然紧张起来,仿佛她将要踏入的是一段历史,而并非一座茶楼。她抬腕看了看手表,已经两点了,可以进去了。温夕岚心里鼓荡着巨大的希望,她祈祷进去后不要看见空空如也的七号桌,那样她会被失望淹没的。
春茶社的一楼店堂采光不算好,除了靠窗的座位明亮,其余座头都有些昏黑。温夕岚走进去,眼睛逐一扫过桌签,七号桌不在窗边,她点数着,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七号桌,而桌边的确坐着客人。
温夕岚激动地抬起眼睛,却在第一时间完全愣住了。她傻了一样看着桌边的人,她认识他,太认识了,是杨时文。
看见温夕岚进来,杨时文同样愣住了,他起初以为是巧合,但白鹭洲早已荒废而且不安全,温夕岚这样的单身女子没道理跑过来,更何况,六年了,他等了六年了,从没遇见过温夕岚。
他们在震惊中忘记了彼此的公开身份,忘记了这时候也许应该继续伪装,毕竟在地下工作中,最常遇到的场景就是陷阱。然而凭着直觉,他们又欣喜彼此的出现,仿佛内心深处某种遗憾得到了弥补。
温夕岚将目光投向桌面,看见茶壶边摆着一只金箔鸟笼,它系着红色的丝线,分明是一枚书签。时日久长,红丝线已经发暗了,但金箔仍旧闪亮,鸟笼也十分精巧。
她想起许多关于杨时文的疑点,比如他为什么清除王青楚,又为什么要抢夺枫林晚,还有他毫不犹豫地救下刘良,并且将他安排妥当……
也不知被什么激荡着,总之温夕岚鼻子发酸,喉头发紧。她走上前去,拿起那枚书签,说:“真金……”
吐出这两个字,她再也说不下去,忽然捂住脸,歪身坐下来无声地哭了,像是委屈极了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人。杨时文安静地看着温夕岚,眼睛里的精明和冷漠都隐去了,只留下温柔的随和,能包容全世界的随和。
过了好一会儿,等温夕岚收住了情绪,杨时文这才说道:“真金不怕火炼,我等了六年,等到快要绝望了,终于等到了你。”
温夕岚想笑一笑,可她努力地笑容里透着泪光:“张周出卖了您,因为日本人攻城,他们来不及找您的麻烦,所以,您等不来联络人,却也意外的安全了。”
“那么,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第一监狱撤往重庆时,丢了一批卷宗,我在谷冰家偶然看见了它们,看到了金鸟笼的联络方式,于是我来碰碰运气。”
原来这是意外中的意外。
“谢谢你的好奇,否则,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杨时文由衷地说,“也谢谢谷冰。”
讲到谷冰,他们像是忽然触发了默契,都笑了起来。
“我一直很担忧,担忧您把谷冰带偏了,”温夕岚笑道,“他很信任您,也很维护您。”
“我能感觉到这种担忧,”杨时文道,“我也能感觉到,你一直在给谷冰施加某种魔法,让他不能全心全意得跟上我的节奏。我怀疑过你是孙照野的探子,也怀疑过你是军统的卧底,但我从来没想过,你是我的同志。”
“为什么?难道我不像吗?”
杨时文换了一种目光打量着温夕岚,若有所思道:“现在看起来,你的确很像,低调、踏实、聪明、谨慎。但在今天之前,我认为你柔弱避世没有主见。”
“那就好。”温夕岚笑道,“看来我的伪装很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