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们联络不上组织,算上你我和谷冰,能参与的只有三个人!”温夕岚指出重点,“我们需要炸药!车辆厂能弄到炸药吗?”
刘良为难地摇了摇头。
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听到明确答案,温夕岚还是很沮丧。田荷死了,唐川贝跑了,无耳狐留下的渠道不能用了,此时想弄到炸药难上加难。
看着温夕岚紧皱眉头,刘良提议道:“能不能从日本人的军火库或兵工厂想办法?”
“这行不通。这些都是重兵把守的地方,我们只有三个人,根本没办法接近。”
刘良一时间也没什么好办法,于是道:“要么我同醒东会各组组长说说,看他们有没有门路?”
“你只问搞炸药的门路,不要透露细菌基地的事,万一走漏风声,想要做成这事更加困难!”
刘良答允,温夕岚又问了些关于醒东会的事,这才告辞而去。直等走在大街上,温夕岚想起约了谷冰十点见面,此时还不到十点,她连忙向两人约定的地点赶去。
第六十四章 画折扇
接到侦缉处的通知,谷冰感到不对劲。通知自己去见桃井岛,杨时文为什么要通过侦缉处开口?他于是多问了一句:“桃井先生为什么要见我?只见我一个人吗?”
“不,那天审过田荷的都要去,董处长也要去。”
打电话的人没什么心眼,谷冰问一句他答十句,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谷冰抓到了关键,这次见面同审讯田荷有关。
他轻易地联想到花名册。蜡丸里的纸条被他藏在家里,没敢带到城南办,昨晚在四方城,应该没人注意他拿走了小册子,孙照野横尸当场,郭宣屁滚尿流地跑了,雷震的心思都放在细菌基地上……
初来乍到的桃井岛能迅速注意到花名册,十之八九是郭宣的“功劳”,但桃井岛要见的不止谷冰一个人,说明目标没有锁定在他身上。
只要没证据,那就有余地。
仔细回想过程后,谷冰平复心绪,平静地走向孙照野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大开着,桃井岛坐在孙照野常坐的办公桌后,杨时文坐在单人椅里,屋里站了一排侦缉处的人。谷冰一眼扫过去,当天审讯田荷的都到齐了。
看着谷冰进来,杨时文道:“桃井先生,这就是谷冰,人基本到齐了,您可以测试足印了。”
测试足印?
不必进一步说明,谷冰立即明白过来,桃井岛八成是在四方城找到了第四人的足印,而将第四人的范围限定在审讯人员之中,是因为他们都听见田荷临死前提到了“孝陵圣德碑”。
桃井岛不是来找凶手的,他是想要花名册。谷冰垂下眼睛,忐忑不安地看着鞋子。
当晚在四方城时,他已经有意识地擦除痕迹,但毕竟现场过于混乱,谷冰没把握是否清理干净。从昨晚忙到现在,他也没空换鞋子,不,他只有两双鞋,一双皮鞋一双布鞋,而他上班总是穿皮鞋。
“桃井先生,我们可以开始了,请让人把泥模拿来吧。”杨时文见桃井岛坐着不动,于是催促道。
听到“泥模”,谷冰不由吃惊,暗想日本人果然提取到清晰的足印,甚至可以制成“泥模”。他在这一刻的确心惊,悔恨自己没想到“第四人”,没能换双鞋子过来。
可是,捣毁细菌基地还没有头绪,他不能在这时候出事啊!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想接下来如何应对。就在谷冰苦思之时,桃井岛却道:“杨专员,人还没到齐不能开始,董处长还没来呢。”
杨时文这才发现,董仲宇还没有到。
“董处长怎么还没来?”他说,“去个人催一催。”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谷冰想都没想,立即道:“我这就去请董处长!”
他不是侦缉处的人,却争着要跑腿,杨时文立刻明白了,他扫了眼谷冰的鞋子,知道这小子又瞒着自己干事情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涌上心头,所有人都知道杨时文待谷冰全心全意,唯独谷冰,总是不肯买账似的,他回报给杨时文的信任总是留着一手,而这一手,究竟是留给谁的?
即使有情绪,杨时文还是克制住了,若无其事道:“好,你赶紧去,就说我讲的,一屋子人在等他一个!”
谷冰正要出门,却见桃井的助理匆匆而来,他径直走到桃井身边,向他附耳说着什么。桃井脸色微变,问:“尸体呢?”
助理答道:“还在马路上。”
桃井岛神色严肃,转而向杨时文道:“杨专员,不必去找董处长了,他不在办公室。”
说着,桃井岛已经站起身,并邀请杨时文去“看看现场”。杨时文不知何意,只得带着谷冰跟随桃井走出办公室,接着走出城南办,之后,他们看见许多人围在不远处。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从体貌衣着上,杨时文和谷冰很快认出是董仲宇,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是怎么了?董处长怎么,怎么会……”
“他要出门,我们的士兵问他去哪里,他说去调统部开会。”助理答道,“我们要求他出示会议通知,他假装去门房打电话,结果转身就跑了,我们追上去,他就开枪了。”
“他开枪了?”杨时文不敢相信,“是董仲宇先开的枪?”
“是的,士兵因此还击,击毙了他。”
杨时文不知该说什么,他看着已经成为尸体的董仲宇,不理解这人为什么要如此愚蠢。
“杨专员,他心虚了,对吗?”桃井岛阴恻恻地说。
杨时文勉强笑笑:“桃井先生,此事不必猜测,董仲宇虽然死了,但也能丈量足印,不如把泥模拿过来,试试他是否是第四人。”
桃井岛却摇了摇头:“杨专员,没有什么泥模,也没有什么第四人的脚印,这一切都是我的假设。郭宣说他看见并拿到了花名册,只是失手丢在四方城,但现场却没有找到,于是我想,会不会还有第四人存在。我捏造出泥模验足印的理由,如果第四人存在,他一定会沉不住气。”
“结果,被您试出来了?”
“难道不是吗?在听说与审讯有关的人都要被调查时,董处长立即逃跑了!”桃井岛接过日本兵递来的公文包,“还有,他的包里放着金条、美元、账户印鉴,这就是想要彻底逃跑啊!”
“那么,能找到花名册吗?”杨时文问。
“已经着手搜查他的办公室和住处,”助理插话道,“希望能有收获。”
“不,我们找不到花名册了,”桃井岛悲观地说,“它应该第一时间被销毁,或者被交还军统了。董仲宇抱着侥幸心理,以为能回来继续潜伏,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锁定了他!”
他下了结论,现场没人再说什么。谷冰想,一场闹剧在他的自导自演里结束了,只是没想到,董仲宇冲出来做了替罪羊。
“去他办公室看看,”桃井岛道,“也许能找到蛛丝马迹。”
事到如今,仿佛也只能如此。杨时文等人调头回城南办,又陪着桃井岛来到董仲宇的办公室。已经有特高课的人在搜查,他们找得很细,许多物品都被当作物证,用纸袋子封存起来。
桃井岛在屋里四下看着,终于停在董仲宇的办公桌前,他有些不解地问:“杨专员,这是三月天,还没有到炎热的时候,董处长怎么用上扇子啦!”
经他这么一说,杨时文才发现,董仲宇的桌上摆着一把折扇。
“董处长爱出汗,也许他比旁人怕热些。”杨时文解释。
桃井岛却没听进去,他拿起折扇展开,折扇两面图文,一面画着梅、兰,一面画着竹、菊,花卉之下皆有小诗一首。
“逊雪赢香,”桃井岛念道,“杨专员,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杨时文接过来看了看:“应当是从古诗里化用的,有诗句曰,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他刚说到这里,却听着后面“咣当”一响,一回头,只见谷冰雪白着脸站着,他身后花架上的花盆掉下来,砸了一地的土,想来是被谷冰撞倒的。
“这么不小心?”杨时文皱眉道,“毛手毛脚的,你出去站一会儿吧,静了心再进来!”
“是。”
谷冰低应一声,转身走了出去。直到跨出董仲宇办公室的门,他才不可控地颤抖起来,董仲宇留下的折扇,和四字花咖啡室的条幅一模一样,世事皆能诉诸巧合,但谷冰不敢尽信巧合。
如果董仲宇是军统的人,很多事都能解释,难怪田荷一心求死,根本不听谷冰的安抚,也许董仲宇通过这把扇子,让她读懂了自己的结局,她知道自己被放弃了!
谷冰攥紧了拳头,他想这些人太狠了,他们不仅不救她,还逼她去死!也正因为这样,董仲宇心虚,听说桃井岛要排查田荷的死因,他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这才成了替死鬼,帮谷冰解了围。
不管冬天再怎样流连,春天还是来了,谷冰抬起脸,看着浅蓝色的、温柔的春日晴空,不由想到了田荷。如果她在天有灵,希望能保佑细菌基地被顺利捣毁,毕竟,是因为她留下的花名册,谷冰才遇见了雷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