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冰因此接触到不少一手的共产主义文献,他起初抱着好奇心态,想看看这些纲领与三民主义有什么不同,随着阅读深入,谷冰渐渐被“理论征服”。
理由很简单,马克思主义打定基础的政治经济学比乌托邦式的空谈理论更令人信服,再联系到中国的现状,谷冰不得不承认,他之前对共产党的理解失于偏颇。如果不懂得理论,那么没有批判的立场。这是杨时文忠告谷冰的,也是他鼓励谷冰多接触一手文献的初衷,只关注一些扭曲面目的解读和发散,对于做实事并没有多少好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老祖宗留下的思想精髓,现在都被忘到脑后去了。”杨时文愤愤道,“谷冰,你可别学这些样子!”
谷冰受教,因而留在分析室里,孜孜不倦地读着与共产主义有关的书籍和文献,他也有了许多的心得和疑惑,想找人讲一讲,却又不知从何讲起。
当然,面对温夕岚的询问,他半个字也不敢讲,只推说是在编简报。但新的思想鼓胀于胸,谷冰既充实又难受,他感觉自己像随时要爆开的种子,又像修炼中即将肋生双翅的仙灵,总之在苦痛与欣喜间反复折迭。
所以,温夕岚看见的一百八十度转变,只是谷冰的心不在焉而已。
温夕岚出事的当天,他们曾在食堂相遇,温夕岚请谷冰照看一下档案室,说自己中午出去一趟,如果有人送档案或者查档案,都请他们下午再来。谷冰答应下来,他整个下午都泡在分析室,阅看杨时文给他的新资料,毛泽东著述的《论持久战》。
这篇写于一九三八年的文章,像一股清新的风,吹走了谷冰心里的阴霾。他甚至恼恨自己为什么现在才看见,如果早一点……
如果早一点会怎样?谷冰不敢想下去。他做了一次深呼吸,将文章送回杨时文的保险柜,虽然出于授课需要,杨时文阅看资料经过调统部特批,但也不方便公然传阅。因此杨时文不许谷冰把相关参考带出分析室,并且要求他每次读完都锁回保险柜。
收拾好之后,谷冰走出分析室,想要换换脑子。快下班了,冬天黑得早,各个办公室下午就开灯了,谷冰注意到档案室黑着灯,如果温夕岚在办公室,她一定会开灯的。
谷冰推门走进档案室,屋里凉飕飕的,他走去摸炉子烟囱,入手是凉的,看来温夕岚整个下午都不在,否则不会忘了给炉子换煤球。
去哪了?一个下午都不在?
作为档案员,温夕岚的活动范围不大,除了半年一次的集体会议,基本没有需要走出城南办。谷冰狐疑着,想到温夕岚有秘密身份,也有可能溜出去对接。
虽然如此,他还是不放心,于是打电话问了秘书处的小孔,得到的答复是,今天没有需要温夕岚参加的会议。谷冰放下电话,环顾着清冷的办公室,隐隐觉得不安。
这种不安持续到杨时文回来。听说温夕岚不知去了哪里,杨时文并不担心,只说:“也许她家里有事,因为我不在,你又躲在屋里编讲义,所以找不到人请假。”
这话没有安慰到谷冰,他很了解温夕岚,如果长时间离开档案小院,她一定会给谷冰打招呼的。温夕岚看着与世无争,其实认真严谨,做事情周到细心,绝不会不打招呼跑出去一下午。
不,是从中午开始。
谷冰隐隐的不安逐渐强烈起来。
第五十一章 电车上
掳走温夕岚的汽车开出一条街后,她被强行铐住并套上黑布袋。汽车七绕八弯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停下之后,她立即被击晕。
醒来时,温夕岚眼前一片漆黑,她的双手被铐在身后,双腿被麻绳一圈圈捆缚着,她惊恐地挣了挣,听见手铐砸在地面上,发出当啷啷的脆响,是金属碰击金属的声音。
什么地方连地板都是金属的?温夕岚立即想到影桢密室。
她努力蠕动,让自己靠着墙壁坐直,当反手摸到冰冷的钢板墙壁时,她几乎能够确证,这里就是影桢密室。
温夕岚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她能勉强看清周遭,密室的正中放着一张书桌,配着一把椅子。听说影桢活着时总是在密室工作,这套桌椅应该是他使用的。
知道是影桢密室,温夕岚可以肯定,是谁把她绑到这里。她起初的惊怕慢慢镇定下来,她想晴川气绑架她无非为了枫林晚,奇怪的是,他怎么知道要找温夕岚问这事?
在策划盗取枫林晚的过程中,温夕岚并没有现身,她没有同任何外人有联系,一切都是谷冰出头。谷冰接触到的也只是刘良和田荷,现在刘良被杨时文救走,田荷销声匿迹,晴川气本该无从调查,他怎么找到自己的?
没等想出答案,黑暗里传来咣当一声,紧接着是链条转动的声音,很快,绿铁门被呀呀打开了。
一道光曳进密室,刺痛温夕岚的眼睛,她眯着眼,努力迎光看去,看见一个杀气腾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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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留在分析室加班的谷冰越发不安,温夕岚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几番踌躇之后,谷冰下定决心给赵思泉家里去了电话,声称自己是做旗袍的裁缝,找温小姐核实尺寸。
接电话的是温母,她告诉谷冰,温夕岚在加班,还没有回家。挂断电话之后,谷冰几乎能够肯定,温夕岚出事了。
相处几个月,他也算了解温夕岚,她这人很周到,哪怕有工作不能赶回来,也会打电话回来,交代谷冰关灯锁门。而且,她一个孤身女子,除了家和办公室,还能去哪里?
杨时文今晚有应酬,并不在办公室,谷冰想过向他求救,但念头一闪又压了下去。他想起温夕岚的秘密身份,只怕自己声张起来坏了军统的事,要连累温夕岚。
行动也不是,等待也不是,谷冰第一次备受煎熬。他思来想去坐不住,索性走到大门口,向门岗打听温夕岚最后的去向。门岗回忆良久,道:“温秘书是往东走的。”
谷冰道了谢,也往东走去。他仔细观察两边的景物,然而一切如常,这条街他每天走来走去,沿街店铺的名字和顺序都能记得,没有什么特别。
穿过一条横马路,走到另一条街,路边还是什么都没有。谷冰烦躁起来,他无的放矢的逐间询问,问是否看见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小姐经过。
这样的询问本来不抱希望,但有间成衣铺的老板却挠了挠头,道:“你说的小姐,是不是穿黑大衣戴同色圆呢帽的?”
谷冰想起来,温夕岚这几天都戴着黑色圆呢帽,他连忙道:“就是她!您有印象吗?”
“她那件大衣做工讲究,看着像上海师傅做的,因此我多望了两眼。”老板指了门口道,“就在这个位置,她同一个黄包车夫吵起架来,好像是说,坐车不给钱什么的。”
温夕岚坐车不给钱?谷冰怔了怔,问:“后来呢?”
“车夫缠着她要钱哎,结果来两个警察,要把两个人都带回去问话,车夫说要拉着车去警察所,黑大衣的小姐坐警车跟他们走了。”
“是哪里的警察?”
“这一块归贡院街管哎,应该是他们吧。”老板说道,想了想又问,“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是她弟弟,她到现在没回家,我快急死了。”
谷冰的着急不像是编的,老板很是同情,于是道:“我跟你讲个事哦!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那个车夫是日本人扮的,警察走了之后,他骂了几句日本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日本人?
蜂拥而来的信息让谷冰脑子不管用,他也顾不上梳理,忙道:“您还看到什么了,一起告诉我吧!”
“没有了,”老板神秘摆手,“你赶紧去警察所看看,那些伪军都是黑心,人带回去八成是要钱才能出来!”
谷冰道了谢,心头的疑云已经落实,温夕岚肯定是出事了。只是怎么会扯到日本人?又为什么是贡院街警察所带走的?他无暇多想,叫了辆三轮车飞奔到贡院街警察所。
警察所已经下班了,只留着两个人值班。谷冰不同他们废话,直接掏出证件,问他们下午是不是带回一个小姐。眼见是城南办的人,值班警察不敢怠慢,打电话核实一圈,回话说没有。
“怎么会没有?有人亲眼看见你们带人回来的!”
“真没有啊!都是自己人,我们何必骗你?”
眼看值班警察十分无辜,谷冰知道问不出更多的话,只好离开。他失魂落魄地走了一段路,宵禁还没开始,路上还有电车往来,谷冰想,如果是军统那边捅出来的事,把温夕岚给秘密抓捕了,那可就完蛋了!
他又急又没办法,忽然想到,赵思泉总是温夕岚的舅舅,不管她是军统中统共产党,赵思泉总会救她的!这个时候,不如去找赵思泉,把事情和盘托出,看能不能找到温夕岚。
一念及此,正好通往温夕岚家的电车到站,谷冰病急乱投医,不管三七二十一爬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