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川让他进来,然而又不说话,田中悄悄抬头打量,晴川带着古怪的笑意,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田中有些头皮发麻,不由道:“少佐有什么事吗,请您吩咐。”
“两件事。”晴川开口了,“第一,慧子想回家乡,你送她去吧,处理好尸体,别惊动就行。”
田中有些吃惊,他想问什么,但想到与晴川签的雇佣协议,其中一条就是不问缘由。
“我知道了,我会办好的。”田中答道。
“第二件,你去青木烟馆找万常年万老板,把他带到我这来,越快越好 。”
“是。”
田中爽快的领命让晴川气愉悦,他甚至觉得田中比九石更好用。他起身拿出一只匣子,把它推到田中面前。
“算是额外加班的辛苦钱。”
田中大喜。他来中国无非是为了混些钱财,看见钱没有不答应事的。他收起匣子,行礼道:“请少佐放心,我这就去找万老板,让他把人带回来。”
第五十章 被掳走
过完元旦之后,赵思泉就想着要给温夕岚换个地方。
他如今也算财政部炙手可热的人物,想给外甥女找个地方拿薪水,可以说是易如反掌。但赵思泉总结了这些年的当官心得,认为诸事都要有明确目标,围绕目标的行动才是有效的,反之,都是无用功。
是以,给温夕岚换地方的目标是什么?是找到金龟婿!因此,温夕岚就不能随便找地方,要找有金龟婿的地方。
但是一九四三年注定动荡,年初就传出消息,汪政府要大调整,工商、农矿、交通等部门裁撤,另增设一些机构,因而各部官员仍未确定。
赵思泉不打没把握的仗,决意再忍两个月,等调整到位,锚定人选,再给温夕岚换地方。他把想法同余玉音讲了,叮嘱她不要随意“作法”,少跟温家母女发脾气,好歹熬过这两个月,再做打算。
这对温夕岚是天降甘霖,至少可以轻松两个月。但她近来心事重重,自从刘良被杨时文救走后,谷冰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很少待在办公室。
杨时文总是带谷冰去内马厂的培训班,听说又增设了一门新课程,由杨时文主讲,因此要谷冰去帮忙教务。从培训班回来之后,谷冰被杨时文留在分析室,成天趴在桌上奋笔疾书,不知在忙些什么,有时杨时文去开会了,谷冰也不出来。
抓住去食堂的机会,温夕岚问过谷冰,谷冰说是编简报,把每天的情报收集汇总后,按重要程度形成简报。这说法听起来也算正常,情报分析室总要做些案头工作,但在直觉上,温夕岚感觉到谷冰的疏远。
这种态度转变仿佛断崖,让温夕岚不能适应。她不明白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也去夹道偷听过,但分析室总是静悄悄的,两人在屋时,时而能听到杨时文一声咳嗽,谷冰一人在屋时,静得仿佛他是个影子,根本没存在过。
温夕岚捉摸不透,谷冰究竟在干什么。
为了确保组织安全,她只能向罗一平如实汇报谷冰的转变,表示谷冰需要进一步的观察,先发展刘良仍是首选方案。
罗一平最近焦头烂额,南京特委在浦口车辆厂寻求突破很见成效,由于日本人虐待技师工人,越来越多的工友加入了抗日组织醒东会,期望团结起来反抗压迫。
就在前不久,醒东会内部出了问题,近期活动走漏风声,被警察所发现了,导致城南办入厂调查。为了掌握调查进程,罗一平给温夕岚下任务,让她做好内应,及时汇报城南办的动向。
温夕岚满脑子都是打听醒东会的事,偏这时候余玉音要来添乱,上午打了两个电话来,让温夕岚带几盒会芳糕团店的桂花糕,说是明天打麻将轮到她请客,牌搭子点名要吃会芳的桂花糕。
会芳糕团店离慧园路不远,走过两条街就是,余玉音立即想到温夕岚。温夕岚无奈,只得在午饭后抽出时间,去给余玉音买桂花糕。
元旦之后,南京的冬天正式发力,老天爷成天阴着脸,虽然不下雨,但湿寒入骨,除非守着煤炉子和暖水袋,否则天寒地冻无处可待,走到哪里都是个冷。
温夕岚穿着纯黑英国呢长大衣从城南办走出来,虽然戴着圆沿呢帽和羊皮手套,但仍旧被扑面冷风吹个哆嗦。应该是办公室的炉子烧太暖,以至于出门不习惯,温夕岚哆嗦着过了马路,路过舶来品商店时,她习惯性透过玻璃观察身后。
马路对面一如既往的平静,城南办的大门静悄悄开着,除了突兀的哨亭与宅院风格不符,并没什么扎眼之处。温夕岚自觉好笑,就算有人跟着,她也只是去买桂花糕而已。
路不算远,她不想坐车,只是信步走着。刚走过一条街,忽然有辆黄包车跑了上来,车夫靠近温夕岚,说:“小姐,要用车吗?”
温夕岚下意识地往墙边躲躲。主动兜揽生意的黄包车也常见,但只要表现出拒绝,他们会飞快地跑开,但这辆车反常,车夫没有跑开,而是说:“小姐,走路太累啦,上来坐一坐吧!”
话说得多,就能暴露口音。在南京,不是地道口音的车夫很多,但发音生硬像外国人的车夫几乎没有。这车夫生硬的东洋味儿让温夕岚立即警觉,她认真看了车夫一眼。
车夫戴着护住耳朵的毡帽,帽檐完全盖住了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他知道温夕岚在看自己,于是轻笑道:“小姐,别看啦,快上车来,我拉你走。”
这几句话说出来,温夕岚已经能够肯定,他是日本人。
一股凉意从后背袭上来,温夕岚不明白何时招惹了日本人,但日本人化装成黄包车夫接近自己,这肯定不正常!
她猛然掉头,急步向城南办的方向走去,然而车夫也急步调头,猛地推车将温夕岚别住,放开嗓子道:“小姐!你给的钱不够啊!没钱就不要坐车!”
饱经战乱之苦,南京人几乎是惊弓之鸟,老百姓非必要不肯上大街,在街上听见吵闹下意识绕道走,绝没有人来管闲事主持正义。
温夕岚知道自己碰上事了,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事,但眼下脱身要紧。她转身就往后跑,没跑两步就被赶上来的黄包车夫抓住,那人的手很有劲,钳子似的抓住她的胳膊,温夕岚立即大叫起来,边叫救命边奋力用手包砸向“车夫”。
她想闹出动静来,动静越大越好,这里离城南办不远,也许能碰见熟人。然而她并没有等来熟人,却等来一辆警车,汽车嘎地停在两人面前,下来两个提着警棍的警察。
“什么事情?”其中一个问。
“她坐车不给钱!”车夫指着温夕岚,“骗我的车钱!”
看见警察,温夕岚略略放心,就算被带回警察所,也比被这个假车夫带走强。她于是反驳道:“他骗人!我根本没有坐过他的车!”
车夫听了大怒,指着温夕岚破口大骂,那意思是她抵赖骗人,温夕岚不肯让步,也奋力争吵反驳。警察拦住两人,道:“别在这里吵,有话回警察所说。”
他用警棍指了指警车,示意温夕岚和车夫上去。
“那我的车怎么办?”车夫操着东洋味十足的口音问。警察瞥了眼黄包车:“要么你自己拉到贡院街警察所?”车夫咕哝了一声,倒是答应了。
警察拉开车门,示意温夕岚上车。温夕岚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奇怪的东洋车夫,于是低头钻进车里,但她刚刚坐定,却见那两个警察一左一右上了车,将她夹在中间。
明明副驾驶空着,他们为什么都要挤到后座?温夕岚感觉不好,不由强笑着说:“两位官爷,我还有急事,就不去警察所了!那车夫要讹钱就让他讹吧,我认了,让我下车吧!”
她这话说了,两个警察就像没听见似的,司机也不耽搁,发动车子就开出去。温夕岚慌张间看向窗外,忽然看见假车夫抬了抬毡帽,露出笑容诡异的一张脸来,仿佛在庆贺任务完成。
“放我下车!”温夕岚立时大叫,“快停车!”
“坐好,别动。”警察开口了,“不想死就老实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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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杨时文是中统卧底之后,谷冰的确变化很大。
杨时文已经把谷冰列为中统潜伏人员,并且上报重庆。这事对谷冰来说,等于是走上抗日的正轨了,他不再是散兵游勇,不再是没名分的孤身奋战了。
但他不能将实情告知温夕岚,他仍然认定温夕岚是军统的人,军统和中统斗得天昏地暗,无论是保护杨时文还是保护温夕岚,谷冰都不能居中传话。
他没办法面对温夕岚,只好避而不见。
除了这一层,谷冰也的确忙碌。杨时文在内马厂新设了一门课程,叫作“共产党研究”。这门课没有现成的授课资料,每周上课前,杨时文都要现编讲义,他忙不过来,于是带着谷冰去帮忙,除了要旁听课程之外,谷冰还要负责收集资料、联系印刷讲义,以及批改学员的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