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烟馆的空气再好也有限,一进房间,扑面而来的烟膏味冲了郭宣一个跟头。为了扳倒谷冰,他忍了。伙计送来热茶热毛巾,问是要伺候烟泡还是客人自己烧,郭宣自然说要伺候的,小伙计于是留下来烧烟。
郭宣倚在烟榻上同伙计聊天,先说进门时看见几个日本人,惊讶日本人也光临此地。小伙计手上飞快嘴头也飞快,讲老板和日本人来往密切,日侨浪人都是常客,郭宣借机说到离此不远的晴川家,听说出了爆炸案,吓死人。
“晴川家请浪人镇宅子,那几个浪人都是烟鬼,夜里值班就叫咱们给送烟泡!”小伙计夸耀地说。
郭宣听得眼睛发亮,恭维小伙计有财运,说夜里跑腿费赚翻了。小伙计冷哼,吐槽好事轮不到的,都叫毛钱去。
“谁是毛钱?”郭宣问。
“我们老板万常年的远房亲戚,远到八竿子勉强够到!每天洋乎洋乎的!”小伙计不忿,“晴川家的生意都是他伺候,老板说是重要客人,交给别人不放心!”
郭宣记下这个名字,看着小伙计烧了不少烟泡,便让他出去,说自己抽烟时不喜欢旁人在场。小伙计接过赏钱告退,郭宣在屋里待了好一会儿,算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把烟泡裹在纸头里随身带着,之后用了热茶热毛巾,结账步出烟馆。
随后,他一溜烟回到城南办,把重要发现汇报给孙照野。
孙照野密嘱郭宣:“你带侦缉处的人去青木烟馆,把毛钱悄悄带到瞻园!不许惊动任何人,明白吗?”
郭宣知道,这是秘密抓捕的意思。他得了令,回侦缉处传了孙照野的“圣旨”,带了五六个人,分坐两辆车出发了。
等到了烟馆,打探到毛钱的长相以及行踪,几个人便埋伏下来。无耳狐和共产党难抓,毛钱还是手到擒来的,郭宣很快等来机会,在后巷捉住了毛钱,套上麻袋带去瞻园。
瞻园是南京名园,早年是太平天国的天王府,后来又作为中统一处的办公地,等汪伪成立,这里被用作警察总署的机关。
在城南办地牢通电之前,抓到人都送到瞻园去审,为着瞻园离慧园路很近,来去方便。现在孙照野要清除内鬼,于是再度借用瞻园的监牢。
毛钱十七八岁,哪里见过警察总署的监牢?他被绑到木架上就吓尿了,放开喉咙又哭又喊,以至于孙照野直皱眉头,真没审过这么怂包的。
“你问他!”孙照野指着毛钱道,“问出来再叫我!”
他说罢拂袖而去。郭宣再度被委以重任,他撸袖子走到毛钱跟前,皮笑肉不笑道:“不想吃苦头就老实点,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你们要听什么呀?”毛钱哭道,“我知道的都说!”
“你知道晴川家吧?你去过吧?”
听郭宣问出这句话,毛钱立即知道“东窗事发”,然而他只是个小伙计,可以收钱私下帮忙,却不肯在大牢里替人扛责任。既然郭宣问到了,他当然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儿全都说了。
听到晴川家的日本浪人抽大烟,郭宣并不惊讶;听到毛钱在爆炸那天往晴川家送烟泡,郭宣也能预料;但听到宁海路警察所过问此事,甚至有警察让毛钱往甜茶里掺蒙汗药时,郭宣的眼睛一下睁圆了。
“那警察叫什么名字?”他立即问。
“他姓刘,听说叫刘良,我们都叫他刘哥。”毛钱怯怯说完,又求饶,“我真不是故意的,他是警察老爷,叫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得干啊!”
郭宣知道线索续上了,他顾不上再管毛钱,直接出去找孙照野汇报。调查刘良随即展开,很快,孙照野得到了最有价值的信息----刘良是从贡院街警察所调入宁海路的,而他能进贡院街,是杨时文安排的。
线索再次连上了,矛头终于直指杨时文!
孙照野高兴极了,他亲自煮了一杯咖啡,亲自斟在杯子里,请郭宣品尝他的手艺。受宠若惊之余,郭宣不敢品尝,王青楚因为咖啡猝死的场景历历在目,郭宣想多活几天。
“接下来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孙照野笑吟吟地问郭宣,眼神里的欣赏和期待,和杨时文看谷冰时一模一样。郭宣知道,能不能接替谷冰成为“人才”,就在此一举了!
“秘密抓捕刘良!”郭宣立即道,“刘良行事,八成是受杨专员指使,撬开他的嘴,杨时文和谷冰由着主任您搓扁搓圆!”
连续在杨时文手里吃瘪,孙照野的郁闷只有他自己懂得。现在听郭宣画出大饼,孙照野不由跟着搓了搓手掌,仿佛杨时文已成掌中之物,任由他搓扁搓圆了。
“通知行动队,立即出发宁海路抓人!”孙照野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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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被监视后,谷冰本想住在办公室,又觉得这样不正常,反倒引起孙照野怀疑,因此照常去杨时文家。
临走前他布置办公室,在入门脚垫上撒了显影粉,又在电话上系了极细的红丝,拿起话筒红丝就会断开。总务处有所有办公室的钥匙,入夜之后,孙照野要来安装窃听算得易如反掌,但谷冰要知道他们进来过。
做好这些,谷冰锁门回家,搭电车去了杨时文家。
杨时文休息了一天,伤势见好,正窝在沙发里看书。见谷冰回来照顾,不免问些城南办的情况,谷冰想把实话告诉他,又怕影响他养伤,更重要的,经过枫林晚之事,谷冰开始防着杨时文了。
他逐渐意识到一件事,无论杨时文救过自己多少次,但前行的方向不同,他们只能彼此背离,越走越远。
从感情上,谷冰有些伤感,但从理智上,他又无从改变。杨时文不只敏锐而且敏感,他对此早有感觉,因此也不再多问。两人用了简单的晚餐,依旧回到客厅,一个看书一个看报,在沉默里,他们仿佛互相陪伴,却又互相提防。
第二天,杨时文要去北京西路拆线换药,谷冰要陪着去,却被杨时文拒绝了。
“有萧戈陪我就行,你回城南办吧。”他说,“回去盯着孙照野,紧急情况打电话到卫生所找我。”
谷冰牵挂温夕岚与田荷的见面结果,心里很想回去,因此借坡下驴,把杨时文送上汽车就回城南办了。
今天的城南办依旧安静,谷冰走进档案小院,见办公室的门开着,温夕岚已经来了,她冲谷冰笑笑:“早啊,吃早饭了吗?”
“早上好,我在杨专员家吃过了。”
他边说边竖手指在唇边,示意温夕岚别说话。接着,他检查了大门,地垫上的显影粉被带进屋里,脚印是温夕岚的高跟鞋,尖尖的前掌和细圆的后跟,并没有其他脚印。同样的,电话上的红丝也完好,并没被人碰过。
应该没人进来过。
谷冰放下心,问温夕岚:“你们见面情况如何?”
“你说见田荷吗?挺顺利的!解开了误会,她相信枫林晚被拿走与我们无关了。”
“那就好。”谷冰松了口气,“我总觉得唐川贝是个麻烦,尽快让他转移才好。”
“放心吧,田荷会催他走的。万一真查到唐川贝,第一个被牵连的就是她。”
说到这里,温夕岚想到田荷转告谷冰的话,她犹豫着望望谷冰,不知道那句调笑之言是否该说出来。
“怎么了?”谷冰察觉到她的情绪。
“田荷也有句话要带给你,”温夕岚意味深长说,“她说她很喜欢你,希望你抽空去看看她!”
虽然见识过田荷文秀外表下的疯劲,但谷冰还是被弄得脸红,毕竟这是当着温夕岚的面。他不置可否,走回自己的座位坐好。
“你怎么想的?”温夕岚好奇,“你也喜欢她吗?”
“姐,一定要有爱情吗?”谷冰无奈,“可以没有吗?”
温夕岚正要回答,电话响了,谷冰抄起话筒,里面传来一个孩子清脆的声音:“我找关二爷!”
谷冰回说他打错了,忽然听见话筒里传来三声敲击,随即,电话挂断了。
第四十五章 宁海路
按照和张全有的约定,这三声敲击是约在邮局见面。但谷冰已经被监控,只要走出档案小院,他身后就会跟上尾巴。只是张全有此时发来约见信号,肯定是有紧急情况!
谷冰猜不出是什么情况,只能央求温夕岚:“姐,你能帮我去一趟邮局吗?张全有又约我见面!”
“我可以去邮局,但是,张全有能相信我吗?”
“你们不必接触,张全有会把字条夹在电影画报里,你取来就行。”
“那行吧,我帮你跑一趟。”温夕岚说着起身,“但愿是有用的消息。”
她出门之后,谷冰一时冲动,想给杨时文打电话。可他很快又打消了念头,自从枫林晚被杨时文得手,谷冰明白不能依赖杨时文,他必须独立解决问题。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再次分析现下的境遇,孙照野的监视来得莫名其妙,他究竟在哪里找到破绽,要如此笃定地针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