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没错,”温夕岚承认,“正因为这样,我们不会找个人从你手里抢东西!那是多此一举!”
田荷顺着她的话想了想,认可了这个说法。
“枫林晚丢失,我们都不想看见!谷冰让我来见你,就是怕你胡思乱想,他让我转告你,晴川案正在风头上,请你千万沉住气,保护好自己,熬过这几天!”
“真是漂亮话,”田荷轻笑,“其实是要保护你们吧!”
“至少眼下,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温夕岚劝道,“别意气用事。”
田荷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发,拉开柜子拿出烟盒,点上一支烟。温夕岚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但她知道,田荷比乖巧的外表要叛逆得多,说得越多,她越是不做。
“话带到了,我告辞了。”温夕岚决定及时离开。
“等一等,”田荷阻止,“谷冰还好吧?他没被怀疑吗?”
温夕岚不想告诉她真相,于是转开话题:“你能不能告诉我,四方城那晚发生了什么?”
“他没跟你说吗?”田荷耸耸肩,“没什么大不了,两个不开眼的日本兵想占便宜,正好我约了谷冰在四方城见面,他就……”
她挥了两下胳膊,做了大杀四方的动作。
“你们不会留下线索吧?比起晴川家的爆炸,日本人更注重这件事,他们正在详查!”
田荷吐出一口烟雾,眯起眼睛:“那我打不了保票!谷冰杀了人我们就逃出来了,谁知道会留下什么?”
她见温夕岚逐渐变了脸色,不由好笑道:“你要是担心,就让谷冰跟我走呀!我们现在溜出南京城,这还来得及!”
“你不用赚钱了?”温夕岚冷冷地问。
“钱没有命重要,”田荷嬉皮笑脸,“再说了,有谷冰在,什么都会有的,不是吗?”
温夕岚听她越说越跑题,不愿再奉陪下去。她拿起搁在沙发上的小包,道:“我问你可有破绽,是希望能够弥补,既然你想不起来,那就算了!那么,我告辞了。”
“好,”田荷夹着烟点头,“不送。”
然而温夕岚快走到门口时,她又喊了一句:“喂!”
温夕岚以为她想起什么了,不由回过脸。田荷却笑了起来:“我也有句话请你带给谷冰,行吗?”
“行啊,你说吧。”
田荷把那根烟捻在两根指头中间,捻的烟卷翻来翻去,那一缕青烟也飘摇左右。温夕岚静静看着,看着和青烟一样荡漾着的田荷。
“你告诉他,我很喜欢他,也很想他,让他早点来看我。”
田荷微笑着说罢,吮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一蓬蓬的烟雾直往温夕岚脸上飘,逼得她后退了半步。
“好,”她说,“我会把话带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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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田荷家出来,温夕岚不敢怠慢,又搭电车回去,但她没有直接回城南办,而是约罗一平见面。
只要没有紧急情况,罗一平晚上都在裁缝铺。等把温夕岚迎进屋里,他忙问是不是拿到了枫林晚,温夕岚却遗憾地摇头,道:“枫林晚被杨时文拿走了!”
“被杨时文拿走了?那就是回日本人手里了?”
“不,杨时文交给了朱长乐,并没有还给晴川气。”
“这是为什么?”罗一平困惑。
“有两种可能,一是为了钱,据说美国人在收枫林晚,能狠赚一笔;另一种可能,也许朱长乐和杨时文都是重庆的卧底,枫林晚直接给了重庆。”
“如果他们是重庆的卧底,为什么要捉拿无耳狐呢?”罗一平不解,“你上次可是说,为了捉到无耳狐,他和孙照野拼了一把!”
这是个问题,温夕岚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真看不透杨时文,他虽然是个老奸巨猾的特务,但时常透着人情味,比如帮着谷冰给姚教官报仇,还有,在涵碧轩和慕林小馆,若不是他及时出现,我要被舅妈缠着不放!”
“千万不要这样想!”罗一平连忙道,“看人要看大是大非!有的人小恩小惠够体贴的,但遇到民族大义和国家存亡,就像软骨头似的,什么都立场都没了!”
被罗一平提醒,温夕岚不由点头:“您说得对,我考虑问题的角度不对。”
罗一平很欣赏温夕岚,其中一点就是她的理智,她很少意气用事,讨论工作始终贴近工作,同她交流轻松愉快。他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于是道:“你特意跑来,只为这件事吗?”
“我还没说到重点!我想请组织上考察一个人。”
“是谷冰吗?”
“不,是贡院街警察所的警员刘良!”
看着罗一平满脸疑惑,温夕岚于是把刘良近来的表现都说了,从与谷冰并肩为姚松刚讨要说法,到协助双尾弯刺杀高桥志,再到晴川宅邸拿枫林晚做的工作,算起来刘良也做了不少事。
“刘良不只是热心肠、讲义气,还有个很可贵的品质,就是爱国。”温夕岚道,“罗老师,我认为,可以让他先接触一些活动。”
与谷冰不同,刘良所处环境相对简单,因此考察也相对容易。温夕岚左思右想,认为从刘良入手是个好办法,如果刘良能够被吸纳,通过他接触谷冰更加事半功倍。
罗一平明白温夕岚的心思,他略加思索,道:“等晴川家的爆炸案过去,再试着让刘良参加中央门车辆厂的活动。我们有同志在厂里,组织了醒东会,日常宣扬爱国互助,让他跟着受受教育。”
“好。”温夕岚高兴道,“只是,怎么才能让他去呢?”
“这事交给我,我来安排。”罗一平爽快应承下来,转而又道,“最近城南办出了不少事,只怕孙照野会疑心内部,这阵子你静一静,避避风头。”
温夕岚点头答应,这才告别罗一平走出来。
她下了班就出来,逛了一圈时间还早,道路两边还有零星的小吃店亮着灯,虽然没有客人,但寒风里有这点灯色,给温夕岚的孤身夜壮了胆。
谷冰已经被监视,所有事情都回到起点,温夕岚重新陷入孤军奋战。好不容易得来的半条臂膀就此瘫痪,即便温夕岚擅长控制情绪,此时也不免怅惘。她抬起头,看向无尽延伸的黑夜,真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到什么时候,而她能够做的,也只是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四十四章 大烟馆
郭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恨谷冰的,他自己也算不清楚,大概是从被关禁闭室开始。当时审讯他的是二组组长谢奇德,这人一向不喜欢黄莘,连带着讨厌一组所有成员。
等到无耳狐逃脱,黄莘显露真身,一组人仰马翻,这些事叫谢奇德笑掉了大牙,然而谢奇德“阴损”,他只在肚子里笑,脸上一派公事公办。
在郭宣看来,谢奇德的挟私报复完全不露痕迹,看上去不动刑不逼供不迫害,其实一遍遍让郭宣和关鹤声重复经过,每一遍都反复比对,只要有一处说法对不上,立即开启新的一轮。
郭宣被折磨得快要疯了。
人在趋近疯狂时,总要有个念想来做平衡,郭宣的平衡器就是谷冰。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恨谷冰,仅有的理智也曾提醒他,恨黄莘恨谢奇德都比恨谷冰合理,但郭宣就是做不到,他就是恨谷冰。
这种恨阴暗散发,从心底运行周天弥散四肢,等他从禁闭室里放出来,恨意被修炼到炉火纯青,强大到他不在意恨的动机,只是专注地恨。
在晴川家爆炸之后,郭宣多少明白了动机所在,这种恨的主成分还是嫉妒,他不只嫉妒谷冰能成为杨时文的亲信,更嫉妒谷冰的机敏、专注、反应迅速……
能消弭嫉妒的只有毁灭,郭宣随时随地都在努力,努力把谷冰推向毁灭,如果说以前只能小打小闹使绊子,那么这一次,正面对决的机会来了。
拿到调查任务后,郭宣把牯岭路附近做店招成衣的店铺找了个遍,方法不难,南京做批量定制的成衣店一只手能数过来,从他们的订单簿子上把地址相关的勾出来,很快,他就锁定了青木烟馆。
这间位于山西路的大烟馆离晴川家不远,步行十多分钟,骑自行车只要五分钟。
目标锁定之后,郭宣决定秘密调查,他孤身一人来到青木烟馆,还没进门,就看见几个穿和服木屐的日本浪人走出来。虽然变了装束,但这几张脸郭宣见过,是晴川家的“护院”。
事发当天送提盒的馆子八成是青木烟馆,至于为什么不接受检查,答案也昭然若揭,提盒里放着大烟泡,当然不敢开盖示人。
郭宣欣喜若狂,差点当场掉头,要回去向孙照野汇报。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时候跑回去汇报,只能汇报线索,若是孙照野将后续派给董仲宇范红树或者谢奇德,自己可就白忙活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郭宣咬咬牙,决意找到更有价值的证据。
他晃悠着走进青木烟馆,要求开个单人间。单人间的价格高,服务也相对好,如果钱加的到位,还可以叫流莺私娼来烧烟泡。生意上门,伙计自然巴结,给郭宣挑了间临街有窗的,说是空气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