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也太能躲了!日本人封城搜查,硬是没有找到他!”
“也许无耳狐有公开身份做保护,日本人很难找到。”罗一平说着敲敲额头,“一想到获取公开身份,我真是头痛!”
他的真实身份是中共江苏省委南京特委联络人,是温夕岚的直接上线,也是唯一对接。经过多年“清洗”和战火蹂躏,江苏省委在南京的地下力量十分薄弱,汪政府成立后,上海屡次派人支援南京,选人条件是在宁有亲戚或者有业务往来。
但凡身份经历不能自洽,很快就会被警察所锁定目标。
这条标准让入选者寥寥无几。外部输送困难,就要自主发展力量,但在日本人和汪伪的双重高压下,南京百姓走在路上都要被打耳光,每天人人自危,很难迅速吸收力量。
受战事影响,温夕岚自 1937 年便与组织失去联系,所幸罗一平是她的入党介绍人,他到宁后尝试联系温夕岚,这才唤醒了她。温夕岚能理解罗一平的苦恼,因而说道:“罗老师,我正想和您商量发展组员的事。”
1942 年 6 月,日本共产党尾崎秀实被捕,倒查出在中国的日籍党员中西功和西里龙夫,直接导致南京情报组暴露,8 名成员全部被捕。
为了弥补南京情报战线的损失,省委重建情报组,指示情报工作要形成单线,不能与学工商各小组交叉。考虑到温夕岚的舅舅在汪伪财政部任职,组织决定将情报组交由她负责。
忽然被任命为负责人,温夕岚未免慌张,更令她慌张的是,情报组只有她一个人,要从无到有,赤手空拳打出一片天地。
但想到南京力量薄弱,温夕岚勇敢地接受了任务,一面收集传递情报,一面设法发展组员。
“你找到发展对象了?是什么人?”罗一平很感兴趣。
“他叫谷冰,刚从警察学校毕业,到城南办只有两个月。我看过他的档案,他是个孤儿,被捡破烂为生的养父养大,选择去警察学校是为了有碗饭吃。”
罗一平略略沉吟:“警察学校是不是光华门外那间?”
“没错!这学校是汪政府建的,本来要招 1000 人,结果老百姓都不肯去,最后只招了 500 人,还是发米发面拉去的!”
“所以,你觉得他并不想当汉奸?”
“我同他打过两次交道,觉得他比较淳朴,而且有阶级优势,趁着没被特务机构污染,可以试着争取。”
“可以尝试,但要注意安全!”
“是!只要感觉不好,我立刻放弃!”
“我同你交个底,整个南京城能参加工作的党员,算上你我也不过十几个人!”罗一平再度叮嘱,“每个人都是宝贵力量,保护自己是为党工作的前提!”
但越是人手紧张,越需要发展力量,这是温夕岚的看法。
“罗老师,您刚到南京时,说加上我只有几个同志,一年时间发展到十几个人了,说明我们的方法有成效!”她安慰罗一平,“您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工作环境如此,多说也无益处。
罗一平点了点头,道:“还有个新任务!汪伪的清乡办事处绘制了全新的检问所分布图,游击队需要这张图,请你关注它,在最短时间里拿到它。”
“清乡办?”
“是的,有困难吗?”
清乡办事处设在苏州,在南京只有驻守点,那里防卫森严,温夕岚一时想不到接近的办法。
但清乡的根本是血腥镇压抗日力量,设立大小检问所,是用严查居民行人和严控乡野交通等手段,帮助日伪摧残抗日力量。得到新绘制的分布图,好比得到一双眼睛,游击队组织战斗和保护百姓能够事半功倍,是非常重要的情报。
有困难也只能设法克服。
“我来想办法。”温夕岚简短答道。
第二章 被陷害
城南办坐落在慧园路的一处宅院里。
这里据说是前清大官的家宅,百年沧桑,院子已然敝旧,但仍能看出之前的讲究。此时,谷冰被关押在地牢,它深入地下,阴森可怖,明明是八月天,里头却彻骨寒凉。这种冷和严冬不同,它不属于人间。
谷冰被固定在审讯椅里,一根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吊着光裸的灯泡。光线笼罩范围不大,照不到的地方更加森凉阴暗,谷冰看不见黑暗里有什么,但他能闻到血腥味。
早上,当他们冲进无耳狐的房间,里面已经空空如也,无耳狐先一步跑了。三步两桥的后巷交错如蛛网,为防打草惊蛇,流动哨还没有完全到位,只要离开这幢楼,无耳狐就像鱼游进江河,有无数办法脱身。
黄莘暴跳如雷,厉声斥骂谷冰,认定是他惊动了目标。关鹤声跟风指责,郭显却认为谷冰和黄包车夫串通好的!这话一说出来,原本脸红脖子粗的黄莘忽然沉默了,他看向谷冰的眼神不再是愤怒,而是警惕。
“我不认识车夫!他突然冲出来的,我根本就……”
谷冰奋力澄清,却被郭显打断了。
“有话回慧园路说吧!因为你,咱们要吃不了兜着走!”
“何止是咱们!侦缉处、行动队,甚至城南办都交代不了。”
黄莘伸手在谷冰脸上拍了拍:“自求多福吧!”
谷冰被他拍得头皮发麻,他明白喊冤没用,于是不再开口。回到慧园路之后,他被带到地牢,像犯人似的被看管起来。
坐在审讯椅里,谷冰努力平定心绪,回想无耳狐房间的模样。
那应该是临时据点,屋里有一床一桌一柜,衣柜只有两件夏衣,床上是草席和充当被单的旧窗帘,桌上留着水杯和浪琴手表,能看出无耳狐走得匆忙,手表都没来得及拿。
应该仔细勘查现场,寻找可能留下的线索。谷冰想,可他们先忙着责骂,仿佛有人顶罪比什么都重要。
谷冰后悔了,他选错了路,只想着进警察学校有饭吃,没想过毫无背景的毛头小子进了特务窝,分分钟就要被祭天!
铁门传来响动,谷冰扭头往回看,看见黄莘和一个黑大汉走进来,身后跟着郭显关鹤声和两个打手。
黑大汉是行动队队长范红树,此人心黑手狠。两个打手是他的心腹,一个叫冒贵,一个叫张全有。范红树径直走向谷冰,问:“就是这小子?”
“是,”黄莘叼着烟,“来了两个月,也算安份守己,没想到这次捅个大娄子!”
“何止是大娄子,这是把天捅穿了!”范红树自语着,伸手抬起谷冰的下巴,“小子,不想受罪就说实话,还听懂啊?”
他的手掌肥厚,即便没用力,谷冰也感觉到压迫。
“我会说实话,”谷冰说,“我一直都说实话。”
“那就好!你讲讲,你和车夫什么关系?你们是不是密谋好的,故意吵架给无耳狐示警?你是不是军统的人?”
谷冰沉默了一下,说:“是郭显让我下楼买包子的。”
他企图用逻辑来自证,他想提醒范红树,如果郭显不让他下楼买包子,他就没办法遇到车夫,也不可能给无耳狐示警。
但是范红树不听逻辑。
“不要扯别人,”他的手掌开始用力,“说你自己!”
谷冰的下颌传来剧痛,他拼命后仰,试图从范红树的掌握里挣出来,但无济于事,范红树有股子蛮力,谷冰不是他的对手。
“好好问你不讲,不要怪我不客气了!黄组长文绉绉的好说话,我可不行!”
范红树以前是混帮派的流氓,喊打喊杀闯出名头来,带着几十个死忠小弟。汪伪组建政府,找不到人手,就把范红树收编了。投靠日本人能吃香喝辣,这是范红树的唯一认知,他才不管做不做汉奸有没有气节,他只知道他要吃香喝辣,他的小弟们也要。
和这样的人讲道理,无异于与虎谋皮,但谷冰还是说:“我不是军统的人!也不认识车夫!我是无辜的!”
“不说实话是吧!”范红树狞笑,“来人!架上去!”
冒贵和张全有闻令而动,他们把谷冰从审讯椅里拖出来,拽着他往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走。谷冰咬住牙关没有叫喊,他这时候不能示弱,他想,他越怕,他们越无所顾忌。
“啪啪”两声,黑暗深处的电灯被打开了,谷冰终于看见未知处的全貌,这里竖着一只十字架,上面缠绕的黑色铁链像长着粗壮鳞片的蛇,很快,谷冰被捆绑到十字架上,浓烈的血酸味扑面而来,熬夜没吃早饭混杂着紧张恐惧,让谷冰恶心想吐。
“小子,我再跟你说明白一点!”范红树叉着腰说,“早点说实话,你少受罪,我们也好交差,明白啊?”
谷冰抬眸看向四周,黄莘面无表情地站在范红树身后,郭显带着讥讽的笑容,看戏似的抱臂于胸,关鹤声却不喜欢血腥场景,他远远站着,远到谷冰看不清他的脸。
“黄组长,你真认为我是军统的人?”谷冰问。
“你别问他,”范红树把话拦住,“现在是要你讲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