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枪也值得来找我。”唐川贝不满,“算了,看老司的面子,给你们带了。十子连、撅把子、大眼撸子、罗锅撸子、六响甩轮,都能搞到,要什么?”
“最便宜的是什么?”谷冰发问。
“当然是撅把子,自制的土枪,说不准啥时候臭子,也说不准啥时候走火。”唐川贝嘲讽,“便宜没好货,你认就行。”
温夕岚听了,拽了谷冰低低道:“不能要便宜的,一击不中,后患无穷啊!”
谷冰点了点头,不吭声了。
“如果买定了,多长时间能拿到?”温夕岚问。
“最快是罗锅,有现成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其他的要随缘,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两三个月。”
“那我们就要罗锅!”
温夕岚果断表态,谷冰却拉拉她的衣袖,小声道:“罗锅是德国的鲁格 P08,这枪很贵的!”
温夕岚却摇了摇头,也小声道:“夜长梦多,为了等一把枪错过了时间,说不定要后悔。”
“喂!你们商量好了吧?商量好我就去拿货了!”唐川贝催道,“我今天约了人见面,你们偏这时候跑来,别耽误时间冲撞我的生意!”
他话音刚落,忽听着电铃粗哑的声音,两长两短,是约定好的声音。
“人来了!”唐川贝慌忙道,“你俩到楼上躲躲!别叫来人看见,他不喜欢被外人知道!”
温夕岚和谷冰无奈,只得先上楼去。谁想刚走到一半,唐川贝已经开了门,随后便听着一个女子声音:“这么久才开门?屋里有别人吗?”
听见这话,温夕岚和谷冰同时停下脚步,生怕弄出声音。他俩顺势坐在楼梯上,对望一眼,都不说话。
门厅里,唐川贝带笑道:“怎么可能有别人?我很懂规矩的!既然约了你,谁也别想这时候到我家来!”
“你倒是个聪明的,”女子轻笑,“出卖我,等于自断财路!”
起先听她开口时,温夕岚已经觉得声音熟悉,这时候更觉得像是在哪听过她说话。
唐川贝家的楼梯扶手很常见,底下是大片木板,顶端镂空一截以求美观,能让温夕岚扒着看。女子还在门厅,梳着鼓蓬蓬的妹妹头,穿着黄白格子旗袍,背影像是女学生。唐川贝请她到客厅去坐,女子点头答应,往客厅走时她回了一下头,像是确认大门有没有关好。
就是这一下回眸,叫躲在楼梯上的温夕岚看个正着,那张脸带来的冲击性在意料之外,然而也在情理之中。
是田荷。
起初的震惊过后,温夕岚忽然想到她偷文件的举动,那晚之后,她一直在猜测田荷的身份,没想到今天运气好,撞到她送上门来。
怕被田荷发现,温夕岚立即缩回扶手之后。楼下,唐川贝却问:“今天有什么好货?拿出来我验一验。”
田荷不知给了些什么,温夕岚只听见哗哗的纸页声,紧接着,唐川贝道:“这些文件不算上等货,只有卖个一般价。”
“一般价就一般价,”田荷道,“只要能挣钱就行。”
原来她是盗卖文件的,温夕岚想。
唐川贝开抽屉拿钱给田荷,又道:“大小姐,这么小打小闹的不是办法!请你搞一票大的,赚足钞票我就能出洋去,不必在这里刀尖舔血!”
“那你说说,什么才是大的!”
“道上传来的行情,眼下最值钱的是密码本枫林晚。”
“有线索吗,到哪里能拿到?”
“前段时间大华戏院的爆炸案你听说过吗?被炸死的日本人影桢三郎,他就是密电专家,他死了,枫林晚在他小舅子手上!”
“你说的是晴川气?”
“对,就叫这个名!”唐川贝肯定地说,“晴川气住的地方守卫森严,正常没办法靠近!道上人想了许多办法都拿不到!就因为这样,枫林晚越炒越高,现在是这个价!”
他伸出一只手晃了晃。
“五十根金条!”田荷惊讶。
唐川贝点头:“有消息说是美国人在收,而且不惜成本!只要你能弄到,我帮你去谈,还能再加两根!”
“这我不能保证。”田荷也算冷静,“这世道活着最重要,别太贪心了,有钱挣也得有命花才行!”
唐川贝耸耸肩:“当然保命最重要,这可不是废话?”
随后,田荷告辞走了,唐川贝把她送到门外,又躲在窗口瞧着她走远了,这才猫着手脚到楼梯口,轻唤道:“人走了,你们可以下来了。”
温夕岚和谷冰下楼来,唐川贝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鲁格 P08,搁在客厅的大案上。
“枪就在这里,你们验验货。”
谷冰上前检查枪支,状况不错,七成新,各种保养都跟上了。
“多少钱?”他问。
唐川贝挠了挠头,伸出一根手指头,要一根金条。
这对谷冰来说太贵了,他自己拿薪水才几个月,谷满大卖废品只够糊口,哪能凑到一根金条!再说,就算谷满大有这个钱,谷冰也不好意思要。
他依依不舍地放下枪:“我们还是要撅把子。”
看出谷冰没钱,唐川贝眼神冷淡:“撅把子要等,等多久也没数,那种枪是四爷八路自制的,抓不住还弄不着呢!”
“那就不等了!”温夕岚插话,“就要这把鲁格!”
她拔下腕上的金镯子,搁在大案上道:“这能抵吗?”
唐川贝拿起镯子看看:“足金倒是足金,但饰品要刨掉损耗,多少有点勉强。”
他捏着镯子舍不得放手,嘴上却说着不够分量,温夕岚猜这镯子够了,只是唐川贝贪心。她正要把无耳狐搬出来请唐川贝让价,却听谷冰问:“你松松手,我想办法给你弄枫林晚。”
这三个字说出来,唐川贝立即眼睛发亮。
“你们能弄到枫林晚?肯定吗?”
“不能肯定,只能试试。”谷冰说,“但总比没人尝试好。”
唐川贝倚大案站着,头顶垂下七彩玻璃灯,灯光像水一样流淌在他脸上,把他的希冀和渴望照得明明白白。
“和气生财!”他下了决心似的说,“我信你一次,镯子我收了,枪拿走。”
“谢谢。”
谷冰说着拿过枪,又拉了一次枪栓,问:“有子弹吗?”
“子弹另外收费,按发卖。要吗?”
“要!”温夕岚打开皮包拿钞票,“要二十发。”
从唐川贝家出来,谷冰道:“姐,那只金镯子多重?等我攒够了钱,再打一只给你。”
“打镯子就不必啦。”温夕岚道,“但你为何答应他去拿枫林晚?你也想像田荷那样,用情报换钱吗?”
“谁是田荷?”
“来敲门的那个女孩,她在财政部上班,我在舅舅的办公室见过她。日本人的密电本没那么容易拿,说不定要丢掉性命!为了赚钱做这么危险的事,不值得!”
“我不是为了赚钱,是想帮美国战胜日本。”谷冰正了正脸色,“只有日本人战败了,他们才会退出中国,我们才能过上好日子!无论是谁,只要能战胜日本,我愿意帮助它!”
夜色之中,温夕岚望了望谷冰,虽然光线昏暗,但他的轮廓仍然透着年轻鲜活。不得不说,谷冰的回答提醒了温夕岚,“枫林晚”是重要情报,她不能总是被动等待,也要主动出击,积极收集情报。
第二十章 新同志
因为对“枫林晚”动了心,温夕岚决定与罗一平见面。
她可以寻找目标,但必须让组织知道她在做什么,这是成为情报组长时,罗一平对温夕岚的要求。
请求见面的方式相对便捷,温夕岚找公共电话亭给桃叶渡的裁缝铺打电话,问珍珠锦旗袍有没有做好,回答说没做好,接着约时间再来问,那就是见面的时间。
除此之外的任何回答,都说明裁缝铺出了事。
这一次约见顺利,讲好下午四点在裁缝铺见面。等把温夕岚让进堆满布料的小仓库后,罗一平高兴地说:“我正要约你,不料你先打电话来!说个好消息,省委表扬了南京特委提供的检问所分布图!夸我们拿到了重要有效的情报!”
温夕岚闻言振奋,笑道:“罗老师,我们南京十几个党员可以的吧?虽然人少,但不打马虎眼!”
“这就是星火燎原啊!”罗一平笑眯眯,“第二个好消息,上海派人来支援了!这次来的同志,他姨父在盐务局招待所当所长,因此安排他到情报组来,你不再是光杆司令了!”
“太好了!多个人手比什么都好!这位同志什么时候到位呀?需要我去接应吗?”
“这两天就到南京!你是情报线的独苗,不要轻举妄动。”罗一平寻思道,“先由我接头,等考察一段时间后,再安排你们见面!”
既然是省委从上海派来的,肯定能信得过,何须再考察?温夕岚觉得罗一平过于谨慎,但她没有直说,而是笑道:“我希望早点有帮手,是因为有了新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