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中国人收拾了虽然丢人,但高桥志必须吃这个瘪,他灰头土脸带着人退了出去。杨时文往沙发上坐了,跷起二郎腿道:“周校长,看热闹的人太多了,不适合我们说话。”
周方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让人把围观的都赶走了,屋里只剩下许主任陪着。
“姚松刚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杨时文问。
“这……”
周方嗫嚅半天,把刚才提的条件又说了一遍。杨时文沉吟半晌,道:“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一听这话,周方长松一口气,揩着汗道:“是的,是的!多谢杨专员体恤,我们办学也是不易!不易啊!”
杨时文嗯一声,并不想多留,起身道:“谷冰,我们走吧!”
“专员!我不接受这样的处理!”谷冰含泪道,“他们必须开除高桥志,必须将他送上法庭治罪!”
杨时文点了点头,道:“你跟我来,我告诉你原因。”
谷冰抹了把眼泪,跟着杨时文走出了教务处。他们沉默着下楼,沉默着走过校园,沉默着走出校门,到了校门外,杨时文才说:“高桥志本是死罪,但把他交给警察署,他未必被判死刑。”
谷冰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么。杨时文却不再说了,只是拍了拍谷冰的肩膀。
“回去吧。”他说,“今天在内马厂培训的几个学生要来找我,我却在这里搭救你。”
谷冰跟上杨时文,问:“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温秘书告诉我的,”杨时文说,“她把姚教官的事讲了,但她担心你处理不好,希望我能救救你。”
原来是温夕岚。谷冰心里暖了一下,低眉不语。
萧戈把汽车开过来,停在他们身畔。等上了车,谷冰支吾两下,道:“专员,还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
“我有个同学叫刘良,是这个学校的助教,他今天跟我一起来讨公道了!我怕,怕……”
“怕校方以后给他穿小鞋?”
“是。”
“那你想怎么样呢?”
“我想,能不能让他找个警察所上班,就别待在学校了。”
“昨天出事不找我,现在知道来找我了。”杨时文笑笑,“就按你说的,贡院街警察所行吗?”
“行。”谷冰不好意思地笑笑,“谢谢专员!”
杨时文低眉不语,半晌抬起脸看向窗外,道:“有一天我被人害死了,你也会像维护姚教官那样,去维护我吧。”
“专员!没有那一天!”谷冰惊道,“姚教官只是个小教员,他没办法自保,可您不一样!”
“行吧,借你吉言。”杨时文说,“没有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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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南办,温夕岚人坐在办公室里,眼睛却留在院子里,看见杨时文带着谷冰进来,她连忙走出来。
“你们回来啦!没什么事吧?”
“你要多谢温秘书,不是她报信,你的眼睛就少了一只!”杨时文向谷冰道,“以后,任何事不许瞒着我!”
“是!”谷冰老实立正。
“专员,刚刚来了四五个人找您,我让他们在档案室等着呢。”温夕岚打岔,“说是什么清乡办的。”
“哦,让他们进来吧。”杨时文往分析室走去,“谷冰去泡几杯茶来。”
谷冰答应,先请清乡办的人进分析室,这才溜到档案室来泡茶。温夕岚帮他找杯子拿茶叶,谷冰便笑道:“今天多谢你了!我也是脑子笨,没想到请杨专员帮忙!”
“警察学校的事,其实杨专员也管不了,他只能管你不受欺负。”温夕岚递上茶叶筒,“姚教官的事怎么说了?学校打算怎么处理?”
想到周方和许主任的态度,谷冰心里寒了寒,却道:“不指望他们了,我靠自己报仇。”
第十九章 枫林晚
听谷冰说要靠自己报仇,温夕岚不由问:“你想好办法了?”
“用枪。”谷冰不假思索,“只要在射程之内,要打他的左眼,我绝不会打到右眼。”
“那么,在什么地方实施呢?”
谷冰踌躇了一下,说:“温秘书,我想请你帮忙,但又怕,又怕你会觉得被冒犯。”
“你先说吧,怎么帮忙?”
“高桥志是个变态,除了荼毒学生欺压中国人,他还是个色鬼。他时常出去寻花问柳,最爱去双尾弯,那里有许多私娼。”
讲到双尾弯,温夕岚立即想起那条小巷子,她大概猜到谷冰请她帮忙的内容,不由睁大了眼睛。谷冰感觉到了,立即说道:“如果你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接着说啊!话还没说完呢,怎么就打退堂鼓了?”
看着温夕岚泰然自若,谷冰接着说下去。
“上回我们落脚的旅社是双尾弯最窄的地方,这里有两家旅馆,一间叫如归旅社,一间叫常青客店,两家都是两层楼,巷子里的人叫它们牵手楼。
“牵手楼?”
“是说从二楼的窗户伸出手,可以在空中握手。”
温夕岚听懂了:“你是想让我把高桥引到其中一家,而你在另一家的窗口……”
她做了个比枪的动作,谷冰点了点头。
“如果事后调查,旅馆的老板会认出我吗?”
“不会。我事先变装去订房间,你只要把人往房间带。”
“你打算怎么变装?”
“帽子、胡子、假发,等等吧,变装无非是这些。”
温夕岚设想了一下,觉得这办法也算可行,转而问道:“你的武器呢?用什么枪?”
谷冰怔了怔,他刚到城南办才几个月,还没能申领佩枪,如果有重大任务,也能领到临时枪械,用完就要归还军备室。被温夕岚问到这事,他想了想道:“可以在军备室想办法。”
“最好别把线索引到城南办。”温夕岚提议,“高桥志被杀后,警察难免要调查,你为了姚教官大闹教务处,学校都知道你恨高桥志,再配合上城南办的军备室丢枪,很容易联想是你干的。”
谷冰挠挠头:“我只是为姚教官报仇,就算被发现了,他们也不会把我怎样吧?”
“别抱着幻想了!孙主任第一个不放过你!他可不是冲你来的,是冲着杨专员来的!”
谷冰醍醐灌顶,不由严肃起来:“温秘书,你能弄到枪吗?”
“叫姐,”温夕岚说,“我比你大几岁,可以做你的姐姐!”
谷冰怔了怔,并不肯开口叫姐。温夕岚却摸出一张名片,喃喃道:“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是什么?”谷冰跟着转换话题,躲开“叫姐”这事。
“别人介绍给我的黑市,可以买到枪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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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黑市原先叫宵市,在莫愁湖一带,凌晨三、四点开始买卖。日本人来了之后,实施宵禁管制,宵市也就没有了,只有一些老客人才能摸到门路。
晚上七点半,温夕岚约定与谷冰在朝天宫碰面。
七点二十五分,谷冰如约到了朝天宫。这里是一座道观,明洪武年间被赐名朝天宫,到了民国,这里作为北平故宫博物院分院,到南京城破之后,也荒在这里无人问津。
谷冰站在棂星门下等了一会儿,便看见温夕岚搭黄包车过来。他们心照不宣地走到一起,穿过马路向对面的苍耳巷走去。这一带没有集市商铺,入夜后几乎不闻人声,18 号是个两层楼,门口有三块半圆形的台阶,温夕岚走上去,找到电铃钦了钦。
两声粗哑的电铃声后,安在墙壁上的灯泡忽然亮了,二楼左侧的窗子推开了,有人探出头问:“找谁啊?”
温夕岚退后半步,仰着脸同楼上交流:“我找唐先生。”
那人沉默了一下,问:“你是谁啊?”
“司先生介绍我来的。”
温夕岚边说边举起手上的名片,但她没有把握,楼上那人能不能看得清楚她拿了什么。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人说:“等着!”
过了两分钟,门口的电灯猛然灭了,大门却打开了,一个穿对襟褂的男人闪出半张脸,问:“哪个司先生介绍的?”
温夕岚将名片递给他看,他哦了一声,带着埋怨说:“找我要约时间的,他没跟你说吗?”
看来他就是唐川贝了。
“没有。”温夕岚诚实地说,“他说有需要只管来找你。”
“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啊!”
唐川贝不大高兴地让开门口,门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楼梯透下来一层薄弱的光,温夕岚和谷冰正在不知所措,便听着“啪啪”两声,唐川贝开了灯。
堂屋是西式小客厅,放着两张三人座的皮沙发,除此之外,靠墙放着一张大案,而窗户上挂着黑漆布窗帘,就算开了灯,灯光也不会透出去。
“说吧,想要什么?”唐川贝不兜圈子,直接发问。
“要想一把手枪。”温夕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