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檀屹的声音,略有些厚重,听起来比傍晚那会儿更加重了。
“嗯?怎么了?”室友仿佛都还没睡,打电话、打游戏的都有,周以宁也就小声地说起来。
他吸了下鼻子,又咳嗽一声:“我……我头好疼,嗓子也疼。”
檀屹想说想她了,又怕她觉得自己没有边界感,只好改了措辞。
周以宁轻轻地“嗯”了声,还带点睡意,微阖着眼思索。
他以为她大概是睡着了,很有些怏怏地说:“是不是吵到你了,你睡吧,我没事……”
声音很低落。
周以宁想,他现在生了病,格外脆弱些,她得对他包容点,毕竟他今天淋雨也是为了陪自己去办公楼。
周以宁:“没有,很疼吗?”
“要不要去医院?”她这会儿完全清醒了。
“现在去医院你会陪我吗……”檀屹问。
他日常嚣张,说话也带点不可一世,语气偶尔傲娇。
现在大概是生了病,听起来好可怜。
周以宁:“不会。”
檀屹:“……”
知道她有原则,但还是想试一试。
他语气蔫蔫的:“算了,睡一觉看看情况再说。”
周以宁抿抿唇勾上去,但没叫他听见笑声:“嗯,晚上吃了么?”
檀屹抱怨:“吃了,吃什么都没味儿,你又不陪我。”
“吃了就好,赶紧睡吧。”她无情打断。
本来就是怕他生病了还不吃饭伤害身体,这下算放心了。
“周以宁!”他小小地提高音量叫道。
她的笑声到底还是传到了他那边。
檀屹一瞬就熄了火,又央求:“不挂电话好不好?我想听你的声音。”
趁她没来得及拒绝,他装可怜:“头晕脑子疼,手脚也没力,嗓子也跟刀割一样……”
周以宁怕他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最终还是点了头:“半小时。”
檀屹心里大喜:他以为至多十分钟!这地位涨得实在太快!
他那头还有室友打游戏激烈的骂声,周以宁问:“睡得着吗?”
檀屹斩钉截铁:“睡得着,肯定睡得着!”
他想得寸进尺地让她讲睡前故事,马上周以宁下句话就砸过来:“那你快睡。”
檀屹:“……”
狠心的女人。
他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
周以宁忍笑。
索性也醒了,她便开始刷手机。
屏幕上显示十点,居然才睡了三个小时,也难怪檀屹的通话能打进来。
点开微信,通讯录那一列有红点。
大一时,因为身份信息泄露严重,周以宁便关闭了其他方式添加好友,只剩名片。
毕竟联系人都是信得过的,不怕朋友们瞎推。
她奇怪地点进去,却见一条验证消息。
【我是陆怀桉,你的书拿错了。】
她的心咯噔一跳。
脑子里瞬时划过少年清隽的侧影。
来不及多想,周以宁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时间显示是几小时前,过了这样久,她觉得他大概不会立刻发消息过来。
下一秒,叮咚一声。
【周以柠,你的书在我这儿。】
附图是女作家写错了的签名。
她有些囧。
周以宁敲着键盘。
谢谢学长……?
删掉。
谢谢你……
好像又有些冷淡。
她咬着唇,最终还是发:
【不好意思师哥,不小心弄混了。】
顺带的,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过去。
毕竟陆怀桉比她大两级,总要尊重些。
这时,耳机里传来檀屹的声音。
他酸溜溜的:“在跟谁聊天呢?”
周以宁:“一个朋友。”
他“哦”了一声,又轻哼,看起来很在意又不提出来。
周以宁无奈:“你到底睡不睡觉?”
檀屹哼哼唧唧:“还没几分钟呢,你就烦我了。我打扰你跟别人聊天了是吧,你说话不算话。”
周以宁:“咱俩什么关系还得打电话?要不先挂了吧。”
檀屹滑跪非常快:“我错了,这就睡了。”
说完,那头响起他刻意假装出来的呼噜声,逗得她忍不住笑了两下。
“好了,睡觉吧。”她声音放柔,同时按了静音键,以防再打扰他。
这时,陆怀桉也回过来。
【没关系。你看什么时候有空,把书换回来。】
他回复很冷淡,间隔时间也长,就显得她仿佛很热情似的。
她许久没遇见过对她这样态度的男生了——
这对周以宁来说,很有些新鲜。
她回:
【好的师哥,等雨停了就放电话亭吧,我会及时去拿。】
本以为他回复淡漠,对她这提议大概欣然应允,然而陆怀桉却道:
【恐怕不行,近期需要用到那本书。】
【明天下午我会去图书馆办事,你有空的话就定那时。】
明天下午是周三公休,她当然有空。
周以宁便回了“好”。
之后陆怀桉再没消息过来。
他的确跟其他男生有很大不同。
她最初上大学被骚扰的那一段时间,总有人自来熟地跟她说早安午安晚安,甚至很“霸道”地督促她早点睡觉,一会儿不看消息框就成了99+。
但陆怀桉比她还冷淡。
周以宁看着他的头像出神,忍了忍,到底没点进他朋友圈。
这时,耳边有人喃喃:“宁宁……”
是檀屹。
他呼吸平稳,带点鼻音,已经睡着了。
叫宁宁,是在说梦话。
周以宁莞尔,挂断通话。
*
次日是个大晴天。
周以宁洗了前一天淋湿的衣服,又晒了被子,吃过午饭后才慢悠悠往图书馆去。
她和陆怀桉约的是下午三点,她准备先去写会儿作业。
哪成想,刚刷了学生卡走进一楼大厅就看见他了。
少年白T配黑色运动裤,很清爽的搭配,他头发耷拉在额上,有那么点不精神,大概也是淋了雨?
他正和管理员低声说着什么,神情专注。
仿佛是觉察到她的视线,陆怀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一眼,见到她也只是眉峰微微挑了下。
随后又将目光收了回去。
不知怎么,周以宁胸腔里有些堵。
他这样子和通信的“淮”差别太大——信件里他是善解人意的师长,而在线下,他竟然装作不认识她。
周以宁盯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按了电梯上楼。
不认识就不认识,过会儿还不是要把书换回来!
找到位置坐下,周以宁将书拿出来放到桌面。
本来是要写作业,这会儿却直勾勾地望着那本书的封面,半晌没动作。
陆怀桉无疑是优秀的。
他的脸生得好,和美名在外的檀屹不相上下;学习也很优秀,毕竟上了法学院荣誉榜,还是第一位。
大部分人喜欢颜值高的,同时也更喜欢颜值高还强的。
周以宁就有这样的慕强心理,而且一年通信,她对这位知心好友的情感投注本就非同一般。
现在陆怀桉在人前装不认识她,她很有些挫败。
周以宁长叹一声。
一口气尚未完全舒出,桌面被人敲了两下。
她似有所感地抬头,果然见少年已经站到了桌前。
他微微一笑,这时候倒带了点温度。
周以宁还来不及抿平鼓起的嘴巴,他就已经低声开口:“刚刚有事,在和老师讨论班级毕业照时间的事。”
他清清楚楚地交代。
周以宁低低地“哦”了一声。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这人,信上熟稔的?亦或者是相识没多久的朋友?
陆怀桉继续说:“没想到你来这样早,书在我包里,等我一会儿,现在去拿给你。”
说着,手机却响了下,他蹙起眉头,仿似有些意想不到。
他摆明了正在忙,周以宁自然不好耍小脾气,她抿抿唇,开口:“你先去吧,我下午就在这儿写作业,忙完了再给我也不迟。”
反正也没到约定时间。
陆怀桉面容平静,说了声“好”,便毫不犹豫地扭头。
周以宁面上不由流露了点气闷出来。
常年被人捧着,很少见有这样不在乎她的人出现,还是自己真心视为朋友的人。
心情被陆怀桉小小地影响了下,周以宁又很快调整过来,开始写电影赏析课作业。
檀屹早早就将影评发给了她,字数倒是多,三四千,但语句颠三倒四,看起来跟说梦话没差。
最终,他承认,他在网络上摘取了一小部分,又放了点现场语录,最后再加上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这才组成了那篇影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