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人见他不语,自己晃晃脑袋,又接着道,
“要我说,他要真是个好的,姜大夫一个人在这里劳碌,他不说跟着进来帮帮忙,至少把孩子带到城中来,叫姜大夫每旬轮休的时候出去看一眼啊!”
…确实,这姜大夫的夫婿怎么也不随军帮衬帮衬?姜大夫升医官也有些日子了,家眷就算要从冀州老家出发也能赶过来了。
宋大夫心里暗暗附和,嘴上却道,“哪有那么容易!他是男子,又不是妇人,怎好意思心安理得吃姜大夫的粮饷,必然要在家乡经营产业的。”
中间人顿时一阵摇头,“但你要说他能挣银钱吧,你自己回忆回忆,姜大夫可像个阔气夫人?
这么貌美一个女郎,又年轻,按理该日日打扮得体体面面才对,可她成日里穿的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宋大夫张了张嘴,这次一句话也没能吐出来。
…他私心里其实也觉得对方说得对极。
察觉到他开始悄悄垂下眼睛盯着桌板发呆,中间人轻哼一声,添了最后一把火,
“要我说,那人必是个没用的,姜大夫那点银子都补贴给家里了,自己才手头紧得连套好衣服好手势都买不起!”
这把火太厉害,连与人为善的宋大夫都被点燃了,愤慨道,
“着实无用!”
中间人顿时连连点头,“依我看,姜大夫这般品貌,真该另择一可心的良人才对!”
“兄台所言极是!”
此言一出,两人相接的目光顿时大亮,仿佛找到知己般。
“不蛮兄台,我们平时见着姜大夫向来避着谈及家事。背后论人长短不是君子所为,但对她的夫婿,其实咱们多少都有些猜测的。”
宋大夫叹了口气,妥协似的说道,
“…姜大夫,所托非人呐!”
第60章 “我就要夫人一个。” ……
“就这些了?”
中军帐中, 青年屈起指节支着额角,面上喜怒不辨地问道。
时值正午,日光从窗缝洒进来, 大帐一片亮堂。
宋大夫站在下首, 只觉得今日的太阳甚大甚暖, 照得人背上都汗透了。
他低着头,十指在袖中止不住地轻轻颤抖,“草民酒后失言, 议论同侪, 请大人治罪…”
陈洛川抬手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你何罪之有?”
他一推桌案站起来,缓步绕到宋大夫对面,负手叹了口气,
“你骂得好!”
宋大夫被他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监,监军大人?”
他摸不清这位监军大人的意思, 有点无所适从地左右看了看, 想往后退又不敢,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草…草民该死,草民该死…”
“不!不不不, 你, 呃……你姓宋是不是, 宋大夫, 我生平最敬像你这样直言不讳之人。”
陈洛川一把拉住他的手肘, 轻轻一拖,便阻住了他往地下跪的行为,
“这姜大夫的夫君恰是太不像话!”
宋大夫僵了下, 直愣愣地抬起眼睛。
监军大人目光如炬地看着他,眼里满是赞许,
“宋大夫,多谢你将我的过错指出来,当赏!”
宋大夫微微张开嘴巴,看着青年一甩袖,快步走回主位,撩袍坐下。
他面上还维持着基本的体面拱手谢恩,实际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谁将谁的过错指出来?他?监军大人?啊?
…嘶他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宋大夫瞳仁倏然放大,伸手一把捂住了嘴巴。
…嘶!
——
春草如丝,一地碧色。
姜月一只脚踏出帐门,顿了顿,又假装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娘子醒了?那我便进来了。"
陈洛川含着笑提了只食盒站在门前,无视了周围士卒不时瞥来的好奇目光,旁若无人道。
“拦住他。”
女郎清冷冷的声音从帐里传出来,门口左右站着的亲兵对视一眼,伸手挡在陈洛川身前。
“大人留步。”
陈洛川从没受过此等待遇,愣了片刻,才笑道,“怎么,都不懂规矩了?”
他并未摆出威胁的姿态,面上仍是一派轻松神色,却让两个亲兵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大人恕罪,这是我家将军临行前有令。她说将士在外拼杀,家眷的安危若无保障,如何安心?大人必会体谅。”
其中一个低下头,拱手道。
陈洛川默了默,“谁的家眷?”
他声音忽然莫名的阴沉,弄得亲兵一时没敢搭言。
“自然是陆将军的。”
一道凉凉的嗓音从帐中传来,姜月一打帘子站在门口,平静地望着他。
“我敬陆将军如亲姐,陆将军待我亦亲厚。”
陈洛川见她露面,原本已忍不住露出一抹柔色,听得此言,忽然将眼狐疑地一眯。
“陆将军年纪又不及你,你与她从何处论的姐妹?”
姜月不疑有他,理直气壮道,“自然是从夫家论的。”
“·······”
陈洛川一时没说话,只是眼神越发奇怪。
姜月被他盯得发毛,心中隐隐有点不好的预感,只得强撑道,“怎么,齿序又不是非得按先来后到论的,我敬她有名有份不行吗。”
“···呵。”
半晌,青年凤眼微挑,发出一声平静得出奇的冷笑。
姜月几乎疑心自己看错了,他脸上似乎露出几分带着嘲弄的怜悯,一闪而逝,再想捕捉时已了无痕迹。
她止住话头,凝眉看着他。
陈洛川心中闪过许多念头,姜月这一句话,不仅暴露出她和陆柒的关系并不如表面这般亲密,也暴露出她和瞿溪玉的关系似乎也另有隐情。
她看上去却无知无觉,一双眼里还满是有恃无恐的倔强。
···真是可怜可爱。
他带着几分玩味地打量她,又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脸。
然而他伸出的手却被“啪”一下打开,她蹙着眉不太高兴地盯着他,脸上是愈发明显的困惑。
陈洛川手臂在空中微微顿了下,慢慢落回身侧,指尖轻捻。
再开口时,他的嗓音中便平添了几分自信,
“若要这样论,瞿溪玉也不过无名无份之辈,我才是你有名有份过了明路的夫君,他见了我,也当以兄长相敬才对。”
“······”
姜月张了张口,竟未能说出什么话来。
这分明是胡言乱语,但实在太过荒谬,竟使得人想要反驳都难以寻找到确切的漏洞。
陈洛川看着她难得眼神发滞的模样,薄薄的唇角不明显地一勾,凌厉的眉宇亦轻轻舒展开。
“好阿月,叫他们放为夫进去吧。外头都传开了,说我这夫君做得不体贴,叫你一个人受累养家。”
他低低地诱哄,声音缱绻又温柔,仿佛真是个低头认错的老实丈夫一般,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多么惊人的话。
“我承认前些日子忙于战事,疏忽了你,却是我的不是。但我这不是赔罪来了?好歹给为夫一点补救的机会,这点子脸面都快在全营面前丢光了。”
姜月在他一口一个“为夫”中,眼睛越睁越大,面色也一点点变得通红。
“······”
陈洛川的眼睛晦暗不明地盯在她身上,见她眼神激动地张了口似要言语,立马上前一步,越过两个目瞪口呆的亲兵,不着痕迹地把她揽到身前。
两人挨得太近,他的身量又高,姜月猝不及防,眼前便正正对上青年胸口。
陈洛川又弯下腰,做出个低三下四的讨饶姿态来,
“求夫人饶我这一会吧···”
他慢慢往前凑过去,想去贴她的额。
“······”
姜月抿了抿唇,一把把他推开。
“进来说。”她低声斥道,“不许在外头胡言乱语!”
——
姜月心情复杂地把陈洛川领进了自己帐中。
帐门大开着避嫌,外头两个亲兵的目光似有似无地飘进来。
姜月极力忽略,正色道,“你方才说的,都传开了,是什么意思?”
陈洛川坐在她对面,并不急着回答。他一样样地把食盒里的碗碟拿出来,越过半张桌子,在姜月面前一一摆好。
“你问这个,也打算如他们一般责备我吗?”他低声道。
姜月默了默,“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怎么知道?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我从何处知道?”陈洛川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