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人并非个个与吴中相熟,对于军中不招年富力强的壮年医者,反而招进一个将行就木的老头子都颇有微词,嘴上不说,心里都疑心这老头说不定什么就要倚老卖老指使旁人替他做事。
崔副官现在却直言吴中可以少做事,而他们却要敬重老者,自愿帮忙……这是主将说出来的话?若这老头子不能做事就该辞了他另请高明,让其他人分担责任算什么事儿?
…若是陆将军在,必不会这般行事。
人人心中不约而同蹦出这么一句话。
崔副官仍在继续点名,他垂眸扫了一眼花名册,浓长的睫毛顿时密密遮住了清润的眸子,
“方前何在?”
听见这个名字,姜月一顿,悄悄抬眼看去。
且不止是她,四面八方的目光其实都在纷纷聚焦过来。
这位面孔四方的方大夫最是个有棱有角之人——不止是脾气,更是医术。
他原先是除了姜月之外医术最好的一个,姜月上任后也不曾因私怨否认这一点,在陆柒面前,什么事都将他排在第二位。
但现在这崔副官的意思,明显是要把更有年纪的吴大夫排在前头了……
方前的脸色果然比众人更不好看些,几乎是明显挂了脸。
众人暗中互相交换了眼神,颇有些替他担忧。
换别的时候,姜月和陆柒都不是爱计较的人,方脸甩点脸色都使得。可这位崔副官的脾性谁也不知道,要是跟他较上真,可如何是好?
崔副官却只是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不知看没看出他在心里腹诽上官。
“方大夫……容貌倒是奇异。”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再次天翻地覆。
除了脸色隐隐开始发紫的方脸,所有人都忍笑忍得难受。
——
“贵人讲话就是推崇随心所欲,方大夫可莫往心里去啊!”
“就是,再说,咱们今日哪个逃过了?方大夫千万要放宽心。”
伤兵营中,中军医端着药盘如往日般往来穿梭,但每个和方脸碰面的人都要忍不住说上一句。
原因无他,即使今日众人都被一一点评,方脸的“相貌奇异”仍显得惊世骇俗了些。
“我听说京中贵人喜好以容貌论人,有时甚至直接封赏貌美男子…”有人悄悄和身边人议论道。
大家不敢指名道姓,但也按捺不住对这稀奇事的惊讶,个个都迫不及待要迂回着讨论一番。
“何止呢!我听说那些人家要做官的,都要好好收拾一番,因为那选官的标准里就有容貌一项!”
“竟是如此!”
“老兄懂的真多!”
众人纷纷为这奇事爆发出小小的惊呼。
“却有此事吗?这消息可靠吗?”
难免有人不太相信。医者属百工,少与士族往来,这种人家毕竟是少数,在场谁也没亲眼见过选官的场面。
顶多也就是听说,同乡的某某乡绅豪强家里的公子被朝廷选上做官去了,至于再具体是如何选的就不知道了。
“千真万确!这是我一个叔伯兄弟告诉我的…嫡亲的叔伯兄弟!宗祠里头拜同一个大父的!我这兄弟自幼聪敏,医术是我望尘莫及的,在大户人家做府医才知道这些!”
这人说着,差点要赌咒发誓起来,生怕人家说他吹牛骗人。
周围人便纷纷点头,“信你信你……”
实则目光都在不由自主往姜月那边瞥。
在场若说谁见识最多,莫过于这位姜大夫了。
这位可是在京城混出名堂的人!没听那崔副官说吗?陆将军对她这般倚重,全因为与她在京城是旧识!可见她当时何等风头!
他们借着处理伤口的机会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直到被众人窥视的女医板着脸走过来,
“这一个人需要弄这么久吗?聚在一起说什么小话呢,还不接着干活去?”
“哎呀,姜大夫……”
“是是是…”
众人只好怀着满腔好奇遗憾散去。
姜月伸手挑开伤兵的衣服,例行检查了包扎好的伤口,正要离开去处理下一个,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拉住了。
“…姜…姜月姐…,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听到这久违的亲昵称呼,姜月不由顿住,低头仔细认了认这张被凝固的黑血和脏兮兮的泥土驳杂了的面孔,终于发现一丝熟悉,这是个冀州兵。
此时这双年轻的眼睛里满是虚弱的好奇。
姜月:“……”
她凝噎片刻,含糊道,“…怎可妄议尊上。”
军队的调度不会告诉她们下边人,加上伤兵们普遍灰头土脸,她竟一直没发现今日作战的是冀州军。
她拿好东西正要去下一张床,忽然身后一片嘈杂,混乱中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姜大夫!快来这边!”
她急忙回身,把手上的伤员交给那个匆匆赶来的人接手。
营中有不成文的规矩,医者遇见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自行求助,不是死板的每人只负责自己的管辖。如此既省了将伤员依轻重程度区分的时间,又可以合理调度医者。
那人一边快步走来,一边简单交代情况,“有个小兄弟被砍伤了大腿的血脉,血流不止,鼻息已极弱了,原本已准备……但他口里唤着你的名字,我们便猜他或许见过你能治这样的伤?”
姜月默了默,心中不是滋味。
放弃没有救治希望的伤员也是不成文的规矩,军医人手有限,此举是为了给更多人生还的机会。
但每次看见这些被放弃的人,她心中仍会愧怍,若她的医术能再好一些,他们就不用死了。
她点点头,示意知道了,又问,“舌脉如何?”
那人摇头,“脉象浮取散漫,重按无根,至脉率亦不齐。此人的舌头根本无力吐出,我掰开嘴看,颜色也极淡。”
“您快去吧,总归试一试,那孩子还叫着你姐姐……唉,年岁也不大,瞧得人心里难受。”那人低声道。
然而就在这时,旁边床上忽然发出一声巨响,两人赶紧转头看去!
第55章 “哼。哗众取宠。”……
原本只是小声呻吟的伤患牙关紧咬, 头脚抵着床铺,竟硬生生将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似的顶了起来!
“糟了,这人怎么突发痉证了?竟像是破伤风……不应该啊, 他明明是新伤…”
破伤风往往是旬日之前的旧伤发作得多, 这样的新伤怎么也会有这种征象?
那伤兵显然已神志不清, 大幅的动作让他身上原本就撕裂开的血肉更加狰狞,鲜红的液体汩汩流出,随着他剧烈的挣动飞溅出去。
那医者顿时失声叫起来, 下意识求助地看着姜月。
周围帮忙的妇孺看这边情况不对赶紧围上来, 三四个人按着胳膊腿才把这身强力壮的士兵勉强压住。
那军医也反应过来,赶紧拿起一边干净的纱布手法娴熟地处理伤处。
他年纪不算大,却已是个老军医了,在营中效力多年,清理创口包扎患处是闭着眼睛都能精准操作的事情。
但军医致命的弱点也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是子承父业,完全没有在民间行医的经历, 对于不常见的情况几乎没有应急判断的能力。
放在以往, 这样的伤员就会被归入直接放弃的一类。
营中人手从来都是不够用的,轻伤都治不过来, 没有人会追究治不好的重伤到底够不够重。
可是现在,每日看着姜月把一个个面色灰败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听着这些小将士们气息微弱地向协助救治的所有医者道谢, 他也开始有了焦急不安, 开始心疼这些本不该逝去的生命。
人非草木, 孰能无情?
他不是天生就能冷漠地看着这些小郎君们呻吟挣扎, 挣开他们攥住自己衣袖的手,对着一双双充满痛苦渴求的眼睛说“弃之”!
只是没有办法……只是根本不知道他们也能活。
所以才从一开始就告诉自己不要抱有希望,不要抱有幻想。
因为那是“妇人之仁”, 只会误事,会拖慢治疗的进度,剥夺其他人的生机。
“这人恐怕原先已染了破伤风,未处理好,现在发作了。”
姜月冷静的声音传来,她一手搭在那士兵的腕子上,另一手掀开对方眼皮看了看。
“能救吗?”她问道。
那军医整个人一颤,几乎被愧疚没顶。
“…不能。”他颓然道。
“但是,能不能…”请您救救他。
他张了张口,实在说不出后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