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中飞快闪现一丝痛惜,却又转瞬即逝。
战争便是如此,人命就像数字,将领要做的是冷静地评估,然后投入最有效的战场。
姜月的建议她采纳了,为了多保住人马做出这样的尝试是合算的。但她也并没有抱多少希望,甚至这几天都没怎么在那边出现过。
一场奇袭的胜败,乃至于任何一场战役的胜败,都与最终活下来多少人没有关系。
医者对世人承诺生死,将领对士卒只许诺成败。
军队需要胜利,只要胜了,哪怕是惨胜,生者封侯拜相,英灵荫蔽妻儿,所有的牺牲都会被认为值得。
然而这一日,忙活了几天的军医署却一个人也没有出现。
陆柒略感遗憾,但也能理解。
他们所有人都连轴转了整整三天,左右今日出征用不到他们,恐怕无人有精力再来壮行了。
唯一意外的是,姜月居然却没来。
她还以为这个小娘子又会辗转反侧的睡不着呢,看来确实长进了。
——
“等他们平安回来那日,咱们再去夹道欢迎。”
“……回去歇会儿吧,你累了。”
一处隐蔽的小山坡上,陈洛川看着前头抱着块大石往下张望的女郎,吓得腿都要软了。
这小土坡不算高,但姜月这个小身板要是滚下去也够呛了。
“……下来,好不好?”
他连声音都不敢大,生怕把人惊了,小娘子本来就几天没睡觉,万一受了惊,手一软脚一滑……那还得了?
陈洛川压着砰砰直跳的心脏,尽量缓慢地靠近过去。
一步,两步……
眼看着女郎没察觉,就快要近身了,他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心拎得更紧。
“我不想休息,我睡不着。”
方才像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一直没反应的人忽然开口道。
陈洛川赶紧停住脚步,假装若无其事地站在一边,实际眉头已快要拧成个疙瘩,严阵以待着女郎接下来的动作。
但姜月说完这句就又恢复了不声不响的状态,仿佛只是随意想起来,就顺口溜了一句。
她若无其事,眼巴巴地看着下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行军,无聊又重复的过程被她看得津津有味。
陈洛川简直气得肝儿疼。
他一大早知道姜月没去辕门,就着了人去她帐外打探,这也是陆柒的意思——战场上毕竟刀剑无眼,那女的也想出征之前再见她一面。
谁知亲兵却来传话,说帐中无人,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差点以为姜月又突发奇想逮着这个机会混进军队跑了。
但转瞬他就意识到自己也被这个小娘子弄得不太正常了,陆柒领的是骑兵,马匹都是有数的,哪能容她轻易混进去?
最后他思索片刻,进山了。
果不其然,人躲在这儿呢。
见人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陈洛川磨了磨后槽牙,又悄悄逼近两三步,忽然狠狠一扑!
“啊——!”
姜月惊叫一声,一瞬间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带着翻滚了几圈,随即又被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陈洛川这下终于安心了,也腾出手了,心里暗暗发誓要把这几日的隐忍克制统统补回来!
“这几日,我可顺了你的心?”
他凑近女郎微微泛红的面孔,掰着指头逼问道,“我这好好的正头夫君,看着自家妾室和一群群的男人说个不停,不仅不妒,还在一边等着,见你有需要了才来排忧解难……可有叫你顺心?你上哪里还能找到我这般贤德解语的夫婿?”
他越说越不像话,语气酸得好似掉进了八十岁腐儒的墨缸里,姜月三日没睡的脑袋昏昏沉沉,抬手就想捂住鼻子。
“你捂什么?捂了就有用?”
谁知陈洛川误会了她的意思,毫不费力就把她两只腕子交叠着按在了头顶。
两人纠缠中,女郎未系的袖口滑下一点,露出一小截白如皓月似的皮肤,轧在春日新冒的草芽上,软软的不扎人,只搔得皮肉发痒。
姜月迷迷糊糊地想伸手挠,结果一抬手就被制住,顿时恼了,也不管谁压在身上,抬腿就踢。
“……放开。”
然而身上的人太重,踢了几下也没踢动,她顿时一阵委屈,手腕胡乱使着蛮力也要往外抽。
听着女郎的声音忽然抽噎起来,陈洛川吓了一跳,“怎么了?好好的又没欺负你,怎么突然又委屈上了?”
他这样大言不惭,压制的姿势却一点没变,姜月简直要气死了,“…蠢货,放开我,有虫…”
陈洛川大惊,赶紧坐起身,把女郎托着后背抱起来,“哪里有虫?快让我看看?”
这人实在蠢钝,托着她左看右看,最后甚至试图把她整个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姜月赶紧把手腕递到他眼前,
“这里。”
陈洛川赶紧瞪起眼睛看了半天,雪白的腕子干干净净,哪有半点虫咬的痕迹?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到底没把人再往地上压了,只揣在怀里拧着脸,
“骗我,嗯?”
第54章 救谁
姜月懒得理会他, 轻轻翻个白眼,自己托住胳膊仔细检查。
陈洛川被冷落在一边,登时不乐意了, 有心要闹, 但看女郎困得迷迷瞪瞪, 胳膊还举着呢,眼睛已闭上了,他脸上的神色又变得十分温柔起来。
算了, 骗就骗吧。
不过片刻, 姜月已经靠在他身上沉沉地睡过去了,发出一点轻微的鼻息。
他轻轻松松便把人捞住站起来,低头看着她软绵绵地陷在自己怀里,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
军医署众人陆续起身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前线不会因为他们疲劳需要休息就停战, 允许稍微休整一早上已经是主将格外容情。
陆柒不在的时候, 营中事务由她的副将暂代。
这位副将姓崔,姜月第一眼见到他时, 心中便咯噔一沉。
倒不是这位崔副将面相有多凶,恰恰相反, 他是芝兰玉树般的长相, 颇有些儒将的风度, 叫人一打眼便能看出其家学渊源, 不是等闲出身。
他端坐在主位, 浑身衣饰都透着与众不同的华贵。层层叠叠的衣料柔软又服帖地罩在身上,看不出是丝是锦。腰间配玉不是单独的一只,而是走起路来可以琳琅作响的一大串, 且个个质地细腻油润,再不懂行的人见了也要赞一声绝非凡品。
但他轻轻扫来一眼时,那种不屑一顾的漠然,她简直再熟悉不过。
姜月沉默着挺直了脊背。
她愿意与人为善不假,可也从来不缺面对恶意的经验。若已确定了对方来者不善,她是没有兴趣虚与委蛇的。
这世上多的是人欺软怕硬,见着退让的未必善罢甘休,见着强硬的反倒偃旗息鼓,她要想守住自己的尊严,就必须得在关键时刻立得住。
“你就是姜月?”
崔副官垂着眼帘沉默半晌,终于嗓音淡淡的开口。
姜月应声,上前躬身行礼,“是。”
崔副官点点头,“我知道你,你与二嫂识于微末,是她闺中女伴。身份实在低了些,但毕竟贫贱之交不可忘,嫂夫人要你陪在身边,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你自己须恭谨行事,勤于侍奉,可明白?”
他的声音十分好听,说话的调子也徐缓,像大片的玉质串珠被风吹了,轻轻碰撞在一起似的。
可说出来的却句句是诛心之言,话里的含义叫人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连指甲都因过度的用力陷进肉里。
姜月看着地下,长睫难以抑制的轻颤,努力压制心中翻涌的恶劣情绪。
这人的意思是,陆娘子提拔她只是为了闺中玩闹?他把她当什么了?又把陆娘子当什么了?
一个籍籍无名之辈,竟敢如此揣测将军!
只是二人身份摆在这里,崔副官再怎么不敬也轮不到她来指摘,姜月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外表已不露分毫,
“谨遵大人教诲。”
崔副官不再看她,挥了挥手示意她退至一边,继续点下一个人的名字,
“吴中何在?”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赶紧出列长揖,“见过大人。”
崔副官看着他,两道修长的眉毛几不可见的皱了下,语气有些勉强,
“老丈竟已这般高寿了?想来难免力有不逮…罢了,诸位当敬重老者,勉励相帮,老丈也应慈而垂范,一团和气才好。”
一句话说完,剩下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了。
吴中虽然年纪大了,却最怕别人嫌他老朽无用,但凡要出力的时候次次不落人后,这话落在他耳中简直就是晴天霹雳一般的羞辱,直将他的劳苦轻飘飘抹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