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桌子被搬动的声音响起, 滋啦滋啦,比之搬动更像是在地上拖拉挪动。
“不劳诸位,我已钉好了!多谢!”
女郎抽空偏头往里喊了一声,手上动作加快,咚咚咚狠凿了几下,随即从凳子上轻盈地跃下来。
姜月微微屈膝缓冲, 踉跄两步, 一边抬头往上看,眼中流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意。
“姜大夫慢着些!”
“娘子仔细脚下!”
她这一跳不要紧, 周边围着的几个士卒顿时大惊失色,热闹也不看了, 赶紧簇拥上来虚扶着。
“娘子没崴了脚吧?”
“这凳子不结实, 娘子怎不叫人扶着些!就这么跳下来多危险呐!”
姜月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无妨无妨, 多谢你们。”
她再次后退几步, 抱着胳膊歪头看自己的成果,目光带了一丝挑剔,“好像有点歪了……我再修整一下。”
她作势又要往凳子上爬, 周围一群人唬了一跳,赶忙把她拦住。
“哪里歪了?我看这很好啊!”
“是啊,这字也刻得好看,牌子也打得规整,这可太好了!”
“姜大夫真是秀外慧中!”
溢美之词从四面八方传来,姜月抿了抿嘴,“不过是少时贫贱,多能鄙事罢了。”
“这正是圣贤所谓啊!”
立马有人捧场地接上话。
不真实感环绕着人群中央的女医,她微微摇头,推拒了众人的建议,执意再次踩上凳子,把有些歪了的门牌重新敲敲打打。
往日这些士卒也与她亲近友好,但今日却格外热情。
姜月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曾以为人与人之间便是缘分浅薄,即便有所联系也是淡泊如水,可以亲近如邻里般嘘寒问暖,却不足以在有难时援手相助。
今日方知,原还有另一种关系,那就是得势之时的锦上添花。
不知何时,周围热热闹闹的吵嚷声停下来,静得叫人意外。
姜月回过神,从恍然的一瞬中抽身出来,就见一人在她身边蹲下,随即稳稳当当的扎实感从脚底传来。
有人蹲下去帮她扶住了凳子。
“快起来快起来!”姜月吓了一跳,赶紧跳下去后退了几步。
周围士卒也被弄得愣住了,他们虽这样说,但真要蹲在女郎身下,到底有些不吉,并没有人真的去扶,左右站在旁边护着也足够反应了。
这位身份这样尊贵,竟然……
士卒们眼神死死盯着地上,一点不敢乱看。
姜月此时也认出了这忽然出手的不速之客,失声道,“监军大人怎会在此?监军…怎能做这样的事情,大人快起来!”
她浑身冷汗都冒出来了,陈洛川总能做些叫她难以预料的事情。
青年垂首俯身,一条膝压在地上,双手牢牢地握在窄小的板凳边缘,目光似乎有些迟钝。
他循声往她所在的地方看了看,又转回自己双手之间,似乎不解方才还站在这里的人怎么转眼就溜出去老远。
周围士卒们面面相觑,想走又不敢走,姜月忙冲他们使个眼色,手掩在袖中拼命挥动几下。
士兵们互相看看,犹犹豫豫地退远了些。
他们被安排在军医署周边,都是被陆柒暗中叮嘱过的,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防备这位监军把自家最好的大夫偷跑了。
这个任务听上去有些荒谬,但陆柒营中军纪严明,以服从为要。
是以即使心中不解,他们也没有什么异议,仍会拿出全部的警觉不折不扣去执行。
姜月手里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绷得像根待发的弓弦,一瞬不瞬地盯着跪蹲的青年。
士卒们已经退出了她的视线,她不知道这些人仍在远远的警戒,只以为帐外就剩了自己和陈洛川两人。
姜月暗地里松了口气,她真的很担心陈洛川在众人面前做出什么出格之事,他倒是不要脸不在乎,她往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想到这,她有点没好气地扬了扬下巴问道,“你又过来做什么?”
左右附近无人,她也没用敬语,鼓着脸直直一句便刺了过去。
陈洛川却像没听见似的,愣愣地盯了会儿小板凳,又慢慢转移视线看了看她的脚。
姜月跟着他的视线,立即被烫到似的后退了两步。
“…登徒子。”她气红了脸,小小骂了声。
青年转过来的面孔覆了层薄红,眼神也不似往日慑人,反而多了几分水色的迷惘。
姜月反应过来,对方似乎不太清醒,她的胆子顿时大了不少。
“你喝酒了?”她小心走近,试探问道。
那人没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走近几步,淡淡的酒气逃不过姜月的鼻子,她轻嗅了下,点点头,“果真是醉了。”
青年仍没起身,垂首不知在想什么,也没反驳她的话。
他这幅有点迟钝的模样少见的没有攻击性,姜月蹲下身去与他平视。
“…你抬头。”
陈洛川顿了下,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端着脸的女郎,一眼便看出她故作深沉的眼里其实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不过一两个时辰之前,她还气得歇斯底里,现在看上去就已经完全不受影响了。
……何须等到现在,她早都去找她的陆将军说了一回旁的事了,半个字没提他。
陈洛川眼中划过一丝暗芒。
姜月没察觉,还在自顾自地说话。
她怕被旁边帐中的同僚听见,还刻意压低了声音,“今日……我不该那样说你,对不住。虽然我没说错什么,但这话到底太伤人了些。”
陈洛川硬是滞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差点气笑了。
他沉住气,低声问道,“他就这么好?值得你这样骂我来维护。”
姜月想了想,“倒不是为了维护谁,旁人也不见得好,但你确实不堪。”
“……”
陈洛川心头一梗,差点没绷住。
他几乎疑心姜月已经看出来他在装醉,所以才这样句句辛辣。但女郎又神色平静,没有半分讥诮,她似乎也确是会与醉鬼认真理论的性子…
勉强压下心中疑窦,陈洛川酝酿片刻,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姜月顿时睁大了眼睛,惊得结结巴巴,“你别哭啊,你,你有话好好说……”
“为什么要说我恶心?他照顾不好你,还不许我来心疼了吗?我不过是一片真心……”
眼看青年的眼睛越来越红,声音都在可怜地发颤,姜月微微滞住。
半晌,她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不少,“可我并不想要啊。我又不是个物件,随你们拿来拿去的。”
“谁把你当做物件了?”陈洛川立马抓住重点,急急解释,
“我又不是将你没名没份地抢了,为了娶你,去找你师弟下聘,又给你妾室身份,成婚之日更是大宴宾客给你尊荣,这怎么就成把你当作物件了?”
“我现在也知晓了,这些东西没送到你心坎上,你不喜欢,你喜欢那个陆柒给你的东西……可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再说了,我又不是不能给你,谁叫你这小东西憋着不肯说?平日里那牙尖嘴利的劲儿哪去了?啊,对着那个陆柒倒是肯说了,对着她要这要那的…对着瞿溪玉开口也利索…就只不愿意跟我要是吧?”
“嗯?你说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夫君?自己藏着掖着,还倒打一耙说我把你当物件?真该拧嘴!”
他伸出手,全然不把对方摇着头躲闪的动作放在眼里,虎口精准卡住女郎精巧的下颌,两指夹住雪色的颊肉使劲揉了两把,恨声道。
“与你说了你也不懂……”姜月毫不领情,扭头挣开他。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想要什么了?她又跟陆柒要什么了?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但跟醉鬼讲道理也实在犯不上,姜月只当他神智不清开始说胡话了,四处张望着打算叫几个人来给他弄走。
陈洛川默了默,膝盖悄悄挪过去一点,两只手已不由自主地扶上了女郎腰肢。
“好,我蠢钝,我不懂……那你来教教我好不好?”
他哪怕跪着也比女郎高出一截,得弯下腰才能寻到那双浅红的唇,但他完全不嫌麻烦,情不自禁地便凑了上去。
姜月完全没反应过来,这急转直下的局面让她直接愣在了原地。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侧,齿缝被挑开,唇舌顷刻被清酒的气息占据。
她微微睁大眼睛,几乎是本能地挥了一下手。
“啪”的一声脆响,将她自己吓得一颤,面前之人却丝毫不受影响,甚至变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