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暗室逢月明_若明日天晴【完结】(5)

  如今身边躺着个同伴,我把手轻轻搭在他胳膊肘上,感受着热乎乎的体温从掌心传导过来,便不觉得怕了。

  快要睡着时,听到他问我:

  「姑娘姓甚名谁?」

  这是他进来这么多天头一次讲出问句,死水泛起微澜一般,一下子生动起来。

  我克制不住欢喜:「我叫余晴!多余的余,晴天的晴。兄台你呢?你又怎么称呼?」

  他说话总是字斟句酌的,要先在心里忖度片刻才接话。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不提也罢。我表字又年,又一年。」

  我来了兴致:「这名字什么说法?」

  「是母亲为我起的名字。」

  「她嫁给父亲时,父亲已经病一年了,战场上中过毒箭,耽搁了救治,太医都说药石罔医。」

  「母亲入府第二年生下了我的兄长,第四年又有了我。父亲有了念想,把一身病慢慢养好了。」

  「又年,又年,月圆人聚又一年。」

  我笑着摇摇他的手:「真是个好兆头,那祝你长命百岁啊。」

  他倒是很上道,字字低缓好似诗。

  「也愿你长命百岁。」

  第8章

  外边有人不停塞钱,我们在牢里的生活好过了许多。

  我嘴甜,慢慢跟几个狱卒都混熟了,今天借盏灯,明天要块布,后天讨个洗脸盆,他们都会带下来,再去跟又年的大夫报账。

  巴掌大一间牢房,被我规划出了四个区域,卫生间(放恭桶的地方)、盥洗间(洗脸换衣擦身的地方)、卧室(只容得下两张枕头并排)、还有客厅(用来聊天与下棋)。

  每个区域都是剪了纯色的素布隔开,用的时候放下来,算是隔开了尴尬与窘迫。

  这落榻之处终于有了些人样。

  我挺美,挨个「房间」转悠着,左瞧了右瞧。

  「我是不是特别心灵手巧?前几天才晓得怎么拿针,这会儿都学会缝布锁边了。」

  「一室一厅一卫,卫生间还是干湿分离的,我可太棒了我。」

  瞧那白线剩得多,我又拿一大块深蓝的布做底子,白线绣成星子模样。

  将这块大蓝布缀起四角,挂在我们床榻的上方,便成了独有的星空顶。

  又年仰起头看了半天,挺赏脸。

  「细看,与星河也略有几分相似。」

  人的创造力无穷,被子卷成圆墩也能充沙发用。

  我靠在这简易的沙发上,脚趾都舒服得开花,往旁边坐坐给他挪了个地。

  哼着歌,盯着牢房顶看花了眼,好似看到满天繁星。

  「我小时候,爸妈工资不高,旅游对我们家来说是件很奢侈的事。我爸便总带我们去山上野营。」?

  「他手很巧,能拿地钉、伞绳和防雨布搭 A 字帐篷,烧烤工具都装在一个大箱子里,带上瓜果饮料,能抓着鱼就烤鱼吃,抓不着鱼就跟老乡买山鸡买兔子,烧烤料一撒,烤出来倍儿香。」

  又年笑了声。

  他撑着双手借力,慢腾腾地挪坐过来,与我隔开一掌宽的距离。

  「后来长大了,我加了学校的登山野营社团。」

  「别人为聊天交友谈对象去的,我是为蹭车去的。帮大家买食材、搬饮料,蹭起车来也不脸红。」

  「那些奔着谈恋爱来的同学,来不了几次就脱团了,剩下的都处成了好朋友。」

  「有的营地帐篷特别酷,带地板和天幕,十来个人坐下都不觉挤。我们通宵打牌、弹琴唱歌、玩狼人杀。困了倒头就睡,有睡袋钻睡袋,没睡袋就拿行军椅凑合一宿。」

  我好想我的朋友们啊。

  他喃喃:「狼人杀?是何物?」

  聊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我给他讲了角色,讲了玩法规则,还有各种行话。

  他记性很好,听完竟能记住一多半,语气总算不再平平淡淡的。

  「好似孩童戏。」

  「才不是!」我斜眼乜他:「狼人杀是具有大学问、考验大技巧的,是个健康不伤身的桌游。」

  「这玩意最火的那一年,从我侄儿到我爸妈都在玩,一到周末我们市区的桌游馆全部爆满。年轻人逢年过节聚到一桌,都要先杀上几局。」

  「可惜咱们只有两人,要是再给我三五人,非要你看看这游戏有多好玩。」

  又年便笑了笑:「是啊,可惜。」

  他从不落我面子,不论我说什么天方夜谭的东西,也只静静听着。

  我们有油灯,很珍贵,除了如厕和换衣擦身的时候绝不浪费。于是大多时候,我只能看到他乱蓬蓬的头发下那双眼睛。

  疲惫的,快要熄灭的,两点微光。

  我忍不住眼睛发酸。

  他是这样好、这样温暖的人,怎么偏偏是他进这死牢呢?

  外边忽有人接口道:「只缺三五人,有何难为的?」

  我回头看,竟是平时给我们送饭的那狱卒,被同僚们喊作「小八」的那个。

  小八二十出头模样,面孔尚年轻,板着张脸不爱说话,平时我套近乎套三天,他未必回我一句。

  今天却挺奇怪,不止在牢房外偷听我们说话这么久,竟还主动接了话。

  「你啥时候过来的?怎么跟猫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八敷衍我两句,似有顾虑,声音压得极低。

  「牢头吩咐了,贵人虽身陷囹圄,却未必没有起复的机会。让我们好生照料着,有什么不为难的要求您只管说。」

  又年掀起眼皮瞧他一眼。不知怎么,又细细打量他片刻才挪开视线。

  小八笑吟吟道:「贵人且等等,我喊几个小役来给您逗闷儿。」又转头问我:「缺几个人?」

  我忙说:「喊上五六个先玩着。」

  这小狱卒好像人缘不错,竟很快招来几个面孔年轻的狱卒进了地牢,在我们面前一字坐开。

  「姑娘你说,咋玩啊?」

  第9章

  这一天,我带着他们玩了六局。

  我扮着 DM,既要扶车又要讲角色教玩法,说了好多好多话,直叫我唇焦口燥,但一点不觉累。

  恍然找回了当年在线下桌游场大杀四方的痛快。

  小八和他几个小伙伴大喜:「好玩!当真酣畅淋漓!」

  「这才哪到哪儿?」我说:「这是基础局。越是人多的局角色越多,还有守卫、白痴、狐狸、恶灵……」

  又年拍拍我的手,打断我兴冲冲的话。

  他道:「嗓子都哑了,明日再玩罢。」

  几人纷纷称是。

  整牌的时候,我随口寒暄一句。

  「小八,你是不是长壮了?背比以前宽了。」

  小八眼神飘忽了一秒,不动声色地避开我的视线。

  「姑娘好厉的眼!原是这月初休沐,我回了趟家,老娘天天给炖鸡,油水吃多了就长胖了。」

  我吸口口水。

  「我妈以前也爱给我炖鸡,整鸡剁成块,配上香菇竹荪或是栗子灰枣一起炖。那时我嫌味道寡淡,总是尝两口就不肯吃了,现在想吃也吃不着了。」

  小八笑出声。

  「姑娘既想吃,下回我休沐,让老娘炖好了带进来。」

  「那敢情好!」我喜滋滋唤了声:「谢谢小八哥!」

  目送他们走了,我扑到桌边抄起杯子,一连灌下去三杯水才解渴。

  水喝多了,难免内急。

  我喊他:「又年你捂上耳朵。」

  又年也不嫌我烦,双掌摊开,覆在耳朵上。

  「你这样哪能捂紧?」我抓着他两根指头往耳朵眼里塞,「你捂紧啊,万一听到了我会很尴尬的。」

  他从善如流,我怎么说,他便怎么做。

  我舒舒服服地解完小手,拿胰子皂洗了手,又拿软巾擦干,往我们的「沙发」上一坐,感觉这日子跟先前比起来,当真好了百倍不止。

  唯有一点苦恼。

  「死老鼠又爬进来咬东西!」

  我一骨碌爬起来,挥起扫把就打。

  哪里能打得中?

  这老鼠鬼得成精了似的,自打又年住进来大大改善了伙食,它便每天过来串门,混吃混吃十来天,早已熟门熟路,拖着一条细尾巴窜得飞快。

  「又年,它朝着被子去了!」

  瞬息之间,一颗黑亮的珠子如电般射向那灰毛老鼠,将其毙命于当场。

  我呆了下,忙提着灯上前细看。

  竟是一颗黑曜石质地的棋子,是又年从指间弹出来的。

  五步之遥,他弹指一击,老鼠顷刻毙命。

  「窝巢?!」

  他端坐着像个好学生,学着我的发音慢读了一遍:「这『窝巢』是何意?」

  我惊呆了:「你竟然会功夫?」

  又年抚着自己的膝盖摇头惨笑:「若不是自小打熬筋骨,哪能在刑房里撑过十天?」

  我咬牙:「大少爷您是不是还能听声辨位?耳朵能听到十丈外蛾子振翅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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