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暗室逢月明_若明日天晴【完结】(4)

  嘶,你人还怪好的嘞。

  我听懂了话下之意,是他之后几个月来不了了,这一次探望带着点诀别的意思。

  身后几个狱卒搬来了枕头与棉被,往地上一扔。

  人呼啦啦走空,牢里死寂下来。

  又只剩我和狱友大哥。

  我呆坐了会,把一床棉被铺作床垫,轻手轻脚地把他搬上来,又挨着他躺下。

  他身上的药油好似能静心,棉被软绵绵的,我舒服得眯起眼。

  「哥,你看起来是挺大一官啊?怎么让人折腾成这样?」

  「让政敌暗算了?」

  「身陷囹圄还有人为你奔走卖命,哎,有点羡慕啊。」

  我一骨碌翻身坐起,三根指头比天。

  「咱俩这难兄难妹,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了。」

  我摸摸自己的天鹅颈:「也不知道掉脑袋疼不疼。」

  身旁一点回应也无,没有声音,好像也没有喘气。他的左手臂贴着我的右手臂,热度惊人。

  我伸手去摸他脸。

  坏菜,这人发烧了!

  我清清嗓子。

  「救命啊!这大少爷发烧了,退烧药有没有啊?牢头叔,毛巾酒精湿手帕给我整点啊!」

  第6章

  网文骗我!

  别人的穿越是上天入地、热血军旅、玩命宫斗、酸爽虐恋。

  我的穿越活脱脱一本护理书。

  第一章,严重外伤该怎样包扎?

  第二章,怎样给发热病人快速降温?

  第三章,潮湿肮脏的恶劣环境中如何防感染?

  第四章,昏睡中的病人如何喂水喂饭?

  我每天忙得头晕脑胀,睁眼就给他换药喂药降温退烧,闭眼就累得瘫睡。

  深觉护理这活儿真是要老命。大夫开药十分钟,喂药换药十来天。

  我学会了裹纱布,学会了清创,甚至在他伤口崩开的时候,还借来针线歪歪扭扭地给他缝了几针。

  想我从前连个袖扣掉了都得出门找裁缝,如今,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针线活。

  人生际遇,当真是不可捉摸。

  我摸摸他的脑袋。

  「我不是大夫,也不懂护理知识,全靠那么点常识撑着。咱们死马当活马医,万一我把你治死了,你可别变成鬼吓我——听到没有?」

  他胸腔里溢出很轻的一道声音,哼还是呵,含糊得分不清。

  牢房里环境恶劣,他腿上的伤处每天都要用烈酒浇洗消毒。第一次浇酒时,生生将他痛晕了过去。

  他痛得冷汗淋漓,我也急出一身汗,手抖得不敢再动。

  还是他自己醒过来,握住我的手,稳稳地将剩下半瓶酒倒腿上,忍痛时浑身肌肉紧绷,好似一张蓄满力的弓。

  我干巴巴笑着:「勇士啊勇士,我得给你唱首好汉歌。」

  「大河向东流哇~

  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嘿嘿,参北斗哇!

  生死之交一碗酒哇!

  说走咱就走哇~

  你有我与全都有哇!

  水里火里不回头哇!」

  我越唱越起劲,越唱越胸中澎湃。

  不说虚的,我打幼儿园起就是班上才艺汇演的主唱。那时候只是声音清脆嗓门大,小学学了两年笛子学会了识谱,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攒下来的零花钱全让我妈带我去 KTV 了。

  我爸妈一合计,这花销也太大了,索性咬咬牙在家里装了一套 K 歌设备,设备是比较低档的那种,不贵,隔音材料却花了大价钱。

  周末别的孩子补奥数英语,我闭门锁窗在家里开演唱会。

  ……

  当时只道是寻常。

  如今回忆起来,竟恍惚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擦了几滴猫尿,正难受着。

  听到身旁沙哑的声音:「……这是什么歌?」

  我愣住。

  一骨碌噌得坐起。

  「我的天哪,你说话了?!」

  烈酒灼烧着他的伤处,他咬着牙忍疼,并不答。冷汗浸湿了头发,又从鬓角淌下来。

  「这是好汉歌。」我忙接着唱下去,给他打气一般。

  「路见不平一声吼哇!

  该出手时就出手哇!

  风风火火闯九州啊!」

  他低喘了声,勉强调匀呼吸,睁开眼望我。

  「听着似是叛军曲,可别唱了。多事之秋,被人听到了要提你脑袋。」

  嘶,《好汉歌》可不就是叛军曲嘛。?

  我忙捂上嘴,跑去牢门边张望,瞧外头没人,我又兴冲冲地坐回他面前。

  活的,会说话!

  「哥你渴不?喝水不?」

  「要不你喝口酒,喝酒也能止疼的。」

  他望我半天,轻轻吐出一口气,又闭上眼,变回那副不说不动的尸体样子。

  那哪儿行?好不容易开口说话了。

  我趁热打铁,喜滋滋地把他摇起来,拿枕头垫高他的腿。

  「你不能老躺着,这地方湿气重,躺着躺着就风湿骨痛关节炎了。坐起来咱们说会话。」

  「你是不是喜欢听歌?是不是我美妙的歌喉给你昏昏沉沉的世界注入了一束光?」

  「早说啊,我这曲库,不消千八百,五百首总是有的。」

  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从八十年代老情歌,一路唱到港风经典,又从流行曲唱到儿歌。

  国歌没敢唱,怕头一句亮嗓就招来几个魁梧大汉给我摁地上。

  我给他唱了半天的歌,掏空脑子里的曲库,唱到嗓子干哑唇焦口燥,终于诱得他多说了几句话。

  他问:「这是何处的民谣?」

  我唱:「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他思忖:「倒是听不出口音。你上过官学?」

  我唱:「小呀么小二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狂。」

  他问:「……你是太子府上的戏子?歌姬?」

  这话不好答,我寻思我还不清楚他身份,不能暴露我的来历呐。

  我掐了个兰花指,捏起嗓子:「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台上人唱着心碎离别歌~~情字难落寞她唱须以血来和,戏幕起戏幕落谁是客。」

  他面无表情望着我。

  我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满心期待地回视他。

  他又叹口气,捂着双耳面壁去了。

  ?

  夸我啊!!!

  为本牢房歌王鼓掌喝彩啊!

  哎,唯一的观众不捧场。

  我脸有点烧,羞耻得想挠墙。

  第7章

  在我美妙的歌喉感染下,他慢慢敞开心扉,乐意与我搭几句话。

  不敞开也没办法,我俩拢共只有两个枕头两条被子。

  一条被子铺底下当床垫,一条被子盖肚子防着凉。

  「哎,哥你不过来睡么?」

  他一人蜷在墙边躺着,面朝墙壁,躲我好似躲瘟神。

  「我不觉冷,你自己用罢。」

  我摸摸他手心温度。

  「忽悠谁呢你?手跟冰块似的,别看你是年轻小伙子,在这阴冷潮湿的地方,气血循环很快会变差的。」

  我连拖带拽把他拉到床垫上,拿被子把他裹住。

  「别想着什么男女大防,你又轻薄不了我。就你现在这样的,我一拳能打八个。」

  他哽了一下,默默把这句话消化了。

  牢房静谧,什么都不好,唯独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我拽起他两边衣角,堵上他的耳朵,打趣道:「这耳塞可有用了,不把耳朵眼堵上,会有蟑螂爬进去。」

  这大少爷怕是没听过这么惊悚的事,露出惊惶神色。

  我心满意足地盖上被子睡了。

  大约是睡熟后翻了身,把衣角拽掉了,还是被哀嚎声吵了醒。

  我下意识地扭头看他,他平静地枕着手臂,呼吸轻浅。

  我爬起身,又想拿衣角堵他的双耳。

  却看到他那双清明的眼睛,静静仰视着半个身子快要趴在他身上的我。

  我赶紧缩回手:「我可不是要轻薄你啊。」

  他轻笑了声。

  不像被吵醒的样子,想必是一直没合眼。

  我躺回枕头上,喃喃说:「底下一层是刑牢,每十天抓一批囚犯进去审,第一天总是喊得最大声的,过了今天就好了。」

  人被折磨得不像样了,就喊不出声了。

  我拍拍他的胳膊肘:「你别怕啊,别被吓傻了。」

  却不料他说:「我便是从下边一层被送上来的。」

  我呆望他半晌,不知该如何接话。

  原来,他比我煎熬了更久。

  想是熬过一轮酷刑,什么也审不出来了,才留下这半条命。

  牢房隔音很差,这些远远近近的呼痛哀嚎声,形如鬼啸。

  先前没他的那些日子,我被这些动静吵醒时总是恐惧得要命,怕底下的残苛酷刑哪天轮上我,又因为一颗生而为人的良心,惶恐牵挂着底下人的死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穿越重生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