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暗室逢月明_若明日天晴【完结】(13)

  「给谁求?你情郎啊?」

  我笑着在他肩头砸了一拳,拍开一坛子酒,喝一口,醉一重。

  望着星空喃喃。

  「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方世友轻哂了声:「还『特别好』的人?在你眼里就没个坏人!」

  周围几个站哨的弟兄都笑。

  说来有趣,当年的一帮山匪,如今都成了共过命的弟兄。

  当年劫持我的山大王,就是方世友这家伙。仗着一身好武艺,升得比我还快,已经是五品小将军了。

  第23章

  鞑靼屡次犯边,都被我们狠狠打了回去。至今冬第一场雪后,他们终于偃旗息鼓。

  这一年的冬天太冷了,冻死了牛羊,冻伤了战士。

  方将军着急忙慌地催着我们给战马棚砌墙。

  听说鞑靼想与我们议和,以畜肉换盐粮。

  朝廷没理,反而大开国库增补军费,另派了巡抚使来慰问将士,赶在年关之前送来棉衣与粮肉。

  「报——!」

  「巡抚使已行至南关口。」

  抚军队伍长,前后绵延出十里地。三千辆载满年货的骡车压出深深的车辙印。

  大将军率我们出城去迎。

  看见好多活猪活羊捆着脚堆满一车又一车,大家都高兴坏了。

  抚军队伍的中段是几辆马车,官大人们纷纷从车上下来,与大将军见礼寒暄。

  却有一辆车上的大人迟迟未下车。

  那大官已是弯着身要下车的姿势,却不知怎么被定了身似的,怔忡望着我们这头,任鹅毛大雪落了他一身。

  巡抚使诧异,低声唤:「丞相身子可安?下官扶您下车?」

  嚯,丞相,好大一官。

  我们这些无官身的小卒急忙后退,生怕身上的猪臊屎臭味冲撞了贵人。

  我才从人群中退出去,竟听见身后喧哗声大起。

  「哎呀丞相大人,您怎么啦?」

  「快喊太医来!」

  方世友转头瞧了眼,噗嗤笑出声:「好大个官,跟没下过车似的,一脚踩空摔了个大马趴。」

  我忙瞪他:「小点声,显着你了——快走,咱回去杀猪剁馅包饺子去。」

  步履匆忙间,恍惚听到有人哑着声喊「小鱼」。

  我揉揉耳朵,四处望了一圈,又听不着了。

  第24章

  那丞相是个花花肠子。

  当日傍晚,大将军就让军中所有女人洗干净脸、换上干净衣裳去主帅营中拜见。

  「好大脸,选床侍呢这是!」

  「这些京官没一个好东西,进营第一夜就要招妓子。」

  「晴姐姐你去不?」

  我端着碟醋,一口一个饺子吃得正香,闻言笑着回:「我去干嘛?人家要找漂亮姑娘,我脸大腰圆手笨脚臭,伺候不了哈哈哈。」

  一桌姑娘都哈哈大笑。

  我们躲在房中吃饺子,送去主帅营的女人缺席了十几位。我们大将军明理又护短,睁只眼闭只眼,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听说丞相那一跟头摔得不轻,是从马车上摔下来的。

  这人脾性却古怪,不好好养伤,反而每天披个鹤氅坐在主帅营前,出神地望着进出主帅营的每个人。

  冻得脸手通红也不离开。

  将军没得法儿了,给丞相搭了一个避风棚,出太阳时任他在那儿坐着,风大雪急时派人给他抬回帐篷里。

  军中不少人都觉得丞相有疾,在脑壳。

  第25章

  军中有值门、哨卫、巡夜等等任务。

  方世友最爱接城外巡夜的活。冬天寒风刺骨,他却不怕,总能在旧城墙下的烂垣里抓到野物,剥皮烤了吃。

  我笑他嘴馋,总是馋那口牙祭。

  他也总是打个哈哈,笑眯眯抄着手,高深莫测来一句:「你等着就是了,哥哥送你个年礼。」

  那夜出去巡夜,却撞上了鞑靼前来偷粮的探马赤。

  他们一小队人,尽管敲了惊锣、朝天上射了响箭,援军却还是来迟了一步。

  方世玉叫流矢射中了肩膀,担架抬进了医帐。

  彼时天还没亮,我一头乱发地冲上前,止血、拔箭簇、消毒,缝合完了。

  医女们涌上前收拾污血和手术废料。

  我坐到一边,两只手才敢开始抖。

  这混蛋把脑袋歪过来,睁大眼睛瞅我:「晴妹儿,你咋不哭啊?」

  「我躺在担架上被抬回来的路上,可想看看你哭起来啥样。」

  我恨不得给他俩爪子。

  「你再出去打牙祭,我掐不死你个孙儿!」

  他捶床哈哈大笑。

  这家伙是土匪山上长大的,皮实,第二天下床,第三天就穿上棉衣在营里溜达了。

  我背着医箱跟在后边吼。

  「方世玉你个二百五!」

  「箭簇伤是漏斗型,伤口小,里边大。你要是伤了神经,以后胳膊都别想抬起来!」

  「你给我躺回医帐去!」

  那天正是大年初一,遍地放鞭炮,噼里啪啦红红火火的。

  营地里许多小将乐淘淘地看着我俩鸡飞狗跳。

  直到方世玉跑过半个主帅营,从自己帐篷里拿出一样物事,抖开在我眼前。

  「嘿嘿,年礼。」

  我的骂词被咽下去,呆呆张大嘴。

  那是一件白毛马甲。

  没袖子,没衣领,更别提版型和样式。唯有几颗扣子整整齐齐地缀在襟上,密密麻麻的针脚,昭示着主人的认真。

  方世玉眼睛湛亮。

  「这是拿狐狸腋下的白毛凑起来的,听人说这一撮白毛最是轻暖,叫狐白裘。」

  「我想给你做件裘袄来着,可惜城外的大狐狸都被我抓光了,剩几窝毛没长好的小崽儿。没凑够袖子,做衣裳有点短了,只好缝了件马甲,还有一顶小白帽。」

  「晴妹儿,你喜不喜欢?」

  他满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嗝。」

  我嘴巴张太久了,没忍住打了个冷风嗝。

  方世玉真是哭笑不得。

  周围许多小将都熟识我俩,嗷嗷叫唤着。

  「喔喔!方小将给晴娘子送了定情信物!」

  「送了定情信物!」

  「晴娘子别许给他!等他凑够一身白狐裘再说!」

  竹竿挑起红彤彤的鞭炮串,噼里啪啦的动静炸在我耳膜。

  我捧着这柔软的狐裘马甲,又感动又想笑。

  我今年二十六了。

  方世玉十九。

  这三年,我都把他当个混小子看的。

  他带着一群匪下山时,是刚刚没了爹,山上几个当家争地盘。他无处可去,自立门户,出来劫的第一票只劫到个我。

  起初我怕他杀了我,变着法子讨好他,洗衣缝补做美食。

  后来被强征入军,做顺手了,这毛病也没改。缝个帽子缝双鞋,顺手帮他做一双;蒸点馒头做个糖瓜,也大多进了他的肚子。

  养着养着,就跟自己弟弟没两样了。

  哎,男孩子长大了,当着众人面落他面子不好。

  我正寻思怎么开口。

  身后一紧。

  落入一个人的怀抱里。

  第26章

  初时只闻到一股香。

  然后才觉得冷。

  他身上的鹤氅沾着碎雪,凉沁沁地贴着我的脸。

  这怀抱陌生,体温陌生,宽厚结实的肩膀也全无一处熟悉。

  方世玉炸毛了,冲上来把他推开。

  人是推开了,手却没松开。那双白瓷般的手竟有这样大的力气,箍着我的手腕,任方世玉如何拽扯,他也不松开。

  「你谁啊你!乱抱姑娘算什么好汉!」

  「我打不死你!」

  「丞相?丞相也不能胡搂乱抱!」

  「你这劣行在我们军中是要打三十板子的!」

  「礼仪呢!王法呢!」

  方世玉的拳头捏紧又放下,叉着腰破口大骂,像个炸膛的火枪。

  「大将军你管不管啊?」

  「有人欺负我晴姐!」

  周围嘈杂吵闹,都好似背景音。

  我的眼中只望着他,听到那一声沙哑的、破碎不成句的。

  「小鱼,是你……」

  「你还活着。」

  三年前的过往如洪水呼啸,汹汹将那些记忆掼在我面前。

  我攥紧心口的衣裳,喉咙堵了石头般喘不过气。

  世上最好的又年啊。

  我认不出他。

  我竟没有认出他。

  ……

  那半日我浑浑噩噩,好多人与我说了话,通通过耳散了。

  还是大将军为我们解了围:「今儿是大年初一,大家坐下来热热闹闹吃酒,咱们边吃饺子边叙旧。」

  好不容易开了宴,座次乱得不像样。

  他是丞相,自然要与大将军一起坐在上首的,却抓着我的袖角不放。

  将军只好往他旁边给我加了一张座。

  方世玉怕他是个下流胚,把我欺负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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