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得龇牙咧嘴,又不敢说小话,怕暴露他们。一颗心被太阳烤得焦躁难耐。
监斩官盯着时辰,午时太阳升到最高点,十几道斩头令朝我们扔下来。
「时辰已到,行刑——」
我命休矣!
十几名刽子手含一口酒,喷吐在锃亮的刀锋上。
有人押着我跪下。
我的双腿双肩都软了,唯独一双眼睛还在四处逡巡。
劫法场的人呢?再不来老娘要去阎王殿里玩狼人杀了!
「咻——」
一声响箭划破长空!
十几个黑衣蒙面人翻着筋斗,飕飕从两侧茶楼跃出人群,拔刀冲向监斩台。
领头之人一声厉喝:「奸佞当道,尔等不匡扶社稷,反而谋害忠良!」
「诸位义士随我杀!」
我终于看到了电视剧里该有的场景。
观刑的上千百姓大乱,金戈声、喊杀声、惨叫声,整个闹市口一片人仰马翻。
有一蒙面人举起刀,一刀劈碎了我的枷铐,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姑娘快跑,你往江……府上跑!」
蒙面人提刀一个纵跃,杀上监斩台去了。
不是,你回来!
我没听清!
我没听清啊!!!
江什么啊?!姓江还是姜将蒋啊?
我穿来四个月头回出天牢,满京城不认识一个人名,哪知道 jiangXX 是个什么官?难不成要跟路边百姓挨个问吗!
台上台下全是刀和血。
又年今早那句「见机行事」如惊雷般点醒了我。
我咬着牙爬起身,飞奔到菜市口扯住一匹最面善的马,连扯带爬翻坐上去。
「马啊马,你看着就是匹好马,我这条命全靠你了。」
「咱们离开京城——驾!」
第21章
京中已大乱。
配着刀的衙役、背着枪的骑兵、手握小弩的神机营全在往法场赶。
我扯掉身上的囚衣,伏在马背上,任由耳边风声呼啸。
城门前的几条拒马索赫然逼近眼前,尖刺森然,好似能把我扎个对穿。
我抱紧马脖子,夹紧马腹,嗓音瑟瑟发抖:「好马儿——跳!能跳多高跳多高!」
座下神骏四蹄狠狠一踏,高高跃过了拒马索。
眼前骤黑又骤明,回过神时,我们已经冲出了城门下的甬道,冲过护城河,眼前就是官道。
马儿撒开四蹄冲得更欢快。
官道两旁是枯草绿树,林间有溪水潺潺,鸟雀啼鸣。
久违的太阳刺得我双眼不停流泪,可我舍不得闭眼。
在牢里的时候,我从不敢好奇外边的世界。
不敢心生向往,怕日复一日的黑暗会将自己逼疯。
整整五个月啊,我胸中好似有一口堵了很久的气,终于能在这旷野之中顺顺畅畅地呼出来。
「我自由啦!哈哈哈哈哈哈!」
「芜湖!」
「嗷吼!」
我骑在马上仰着脖子大笑又怪叫。
这声音似感染了大自然,两旁丛林中处处有回声呼应。
「嗷吼!」「嗷吼!」「嗷吼!」不绝于耳。
我脸上的笑呆住,忽感不对劲。
没听说回声还能变调的啊??
左边的密林中冒出一个两个三四五个脑袋……
右边的草垛后冒出六个七个八九十个脑袋……
密密麻麻的脑袋从丛林中冒了头,粗略一瞧有好几十人!
人人拿灰布缠头,拿着破破烂烂的弓箭与大刀,穿着乱七八糟的麻衣草鞋。
我被一群人叉到地上,惊恐中,看到眼前的大旗上赫然是个「匪」字。
贼老天,你个仙人板板!
没人告诉我逃出京城还能撞上山匪啊!!
「大王,城门破了,可不知道咋回事城内四处着火,咱们还进不进城?」
骑在马上的山大王唇上贴了一把假胡子,扮老相,细看只有二十啷当岁。
他阴晴不定地瞧了瞧:「必定是京中又有人造反了!咱们进城抢不着财物,还要做箭靶子,兄弟们扯呼——!」
我气得差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老娘我日思夜想、苦苦期盼了五个月的自由。
才五分钟就没了!
第22章
这山匪头子姓方,带着几十匪寇乌泱泱地从甘肃来,回程时听说骁骑大将军正率大军千里奔袭赶赴京城,只好折道向东北暂避。
行至山海关,不等整顿休息,又赶上北边打仗,被辽东镇强征入伍,混成了正规军。
一路走来,天灾、人祸、饥荒,四方乱军、土匪、流民不断。
我好像一只被套着颈的蚂蚱,命运虐得我欲生欲死。
遇上不少坏人,也遇上了许多好人。
笑与泪都咽下肚,人倒是豁达了许多。
一晃眼就是三年后。
……
「裘叔,再下两碗大刀面!」
这面啊,是我们营里的一绝。面用碱水和了,一层一叠摞半乍厚,要用一把长三尺、重三十斤的大刀才切得透。
再浇一勺肉臊子,嘿,别提有多香。
非魁梧汉子揉不动这面,也拿不动这刀。伙头兵打着赤膊干得热汗朝天,从厨房冒出来的蒸汽扑面,熏得我满足眯眼。
一群兵都端着碗挤来我这桌,竖起耳朵听我唠嗑。
毕竟主将营无令不许进,除了我这个军医能不拘出入。
噢对,忘了说,我现在出息了,当上医官了。
「面来喽!」
裘叔端着两碗面过来。我一瞅,浇了臊子,还切了一圈卤驴肉。
可给我香迷糊了。
「晴娘子,前儿抓回来的那一群俘虏,都治好了?」
我答:「治了个半死不活吧,将军不许我给他们用药。咱们药不多,要紧着自己人用。」
桌上有小兵感慨:「这仗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打完,眼瞅着要过冬了。去年冬天冻死老些人了,抚恤银还欠着。」
看着气氛悲痛起来,我忙说:「抚恤银会补上的。将军说朝廷有钱了,这个月还会有大批粮草与米面油肉送来,叫咱们好好过个年!」
「是不是真的啊!」
方小将军叱道:「我晴姐说的!一个唾沫一个钉,那还有假嘛。」
众人哈哈大笑。
面条筋道,臊汁却咸。我加了两勺面汤才能入口,碗里的热气氤氲了我的眼。
此处是辽东镇,盛朝的九边重镇之一,东起鸭绿江,西接山海关。
那年先帝暴毙,朝局动荡。北方的鞑靼蛮族得了消息,积蓄重兵频频冲关。
常驻于辽东的四万老兵几乎死绝。
我们后来的这些都是从北方六省征来的兵。时逢乱世,没几个正规军,被强征的山匪、流寇、难民、判了流放的重罪囚,混杂一军。
两年的练兵与厮杀,慢慢才有了「军」的样子。
我凭着读过书、会写字、会计数,很快成了将军跟前的红人。
又凭着给又年治伤那段时间摸索出来的外伤包扎知识,进了军医帐。算是拿到了编制。
我失去了又年的消息。
听说废太子连手世家,夺回了皇位。
听说作乱的奸党与宦官卷走国库八百万白银,一路南逃。银子散落民间,致使粮价乱飙,许多百姓变成流民,许多流民成了匪。
将军带着我们去关内收粮,也庇佑着治下一方百姓。
那场声势浩大的劫法场,在混乱的时局中没留下一片影儿。甚至没人知道有这么个事。
每回遇到从京城方向来的行商,我便冲上前问。
——听没听说过一位表字「又年」的王府世子?
可平头百姓哪里知道皇族的表字?
「是下过天牢的那位世子!」我急慌慌说。
商人摇头:「光是京城就有十几个亲王,新帝登基后论功行赏,又封了八个异姓王。这些王爷都忠心耿耿,哪个不是从天牢里捞出来的?」
「至于世子,活着的死了的、夺嫡的废黜的,那是四只手都数不清啊。
「天下各地都乱着,处处都在造反,都在死人。流寇劫道,土匪掠财,官家占地。百姓提起锄头聚成伙伍,以揭竿起义为豪。」
「一首童谣传遍了天下,您猜唱的是什么——『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
「正是用人之际,皇上左支右绌,还活着的王孙都带兵出去缉捕叛军、镇压流寇了。」
我茫茫然望着关内的黄沙。
从来我想不通,古人那些送别诗,怎么写的那样哀凄沉重?
原来有些人一转身,下一回见面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我薄薄两条手臂,区区一副肉身,没有在乱世行走的底气。得军营庇护,有吃有喝,已是幸事。
我朝着月亮磕了一个头。
又年啊。
遥祝你万事都好。
旁边的方小将军靠在女儿墙上,哼哼:「是谁成天嘴上讲着『不信神佛』,怎么还朝月亮磕起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