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方如把孩子包在布里,笑道:“是个儿子。”
她把孩子抱到玉娘身边,玉娘抬起身子,直勾勾地看着她:“它全身都好吧?健康吧?”见赵方如点头,才松一口气,躺倒回到床上,眼睛定定地看着襁褓中的孩子,无力道:“他怎么这样脏!”
“这是胎里的油脂,保护他肌肤的,一会儿擦干净就好了。”赵方如说道,把孩子交给玉娘婆婆抱着,那妇人喜欢得不得了。
英娘仰头看着婴儿的侧脸,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晕黄的烛光映在他的身上,软软的,暖暖的。他用嘹亮的啼哭,宣告生命的生生不息。
不知为何,英娘很想流泪,她在心中默默地念道:娘,英娘要向前走了。
*
喜得麟儿,里正家里一团喜气,每个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陈玠已经在里正的帮助下,安置了属下和受伤的伙计们。他放心不下英娘,随里正回去探望。
陈玠进屋时,英娘和赵方如正在吃饭,虽然这家人尽情拿出好酒好菜,热心招待,但两个人累得没有力气,只想简单吃一口。
陈玠奇道:“你们才吃饭?”
英娘还处于兴奋之中,她面色红润,回道:“是,赵姐姐怕她产后子痫发作,特意守了一会儿。我是看那孩子可爱,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捧着鸡汤小口喝着,笑道:“都说儿子像娘,小孩子的鼻子和玉娘真的很像。”
陈玠见英娘蛮有精神,放下心来,又听她问道:“我们店里的人,都安顿好了?”于是他将自己的安排大概跟她说上一遍。
英娘点头说道:“幸亏遇见你们,要不然,就凭我们五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人都救出来,这么多伤员,也不知该怎么办,赵姐姐也没办法及时赶到,玉娘和孩子就危险了。”
她端着汤碗笑道:“陈队长,我敬你,敬你们所有你,敬你们挺身而出,救死扶伤!”
陈玠举起茶杯,凝视着她眼中的光亮:“荣幸之至。”
自上次英娘拒绝他后,这还是第一次相见。他曾设想过,再见面时,会是难言的沉默,像这样如初时般相处,虽然客气,他已经满足了。
英娘又面向赵方如,说道:“赵姐姐,也多亏有你,你不仅救了刘叔他们,还救了玉娘,说实话,一开始看到她痛苦的样子,我真的慌了,要不是你的镇定给予我力量,我怕是撑不下来。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我也敬你一碗。”
赵方如一笑,端起汤碗与她相碰,说道:“英娘,你很对我的性子,要不是你无意学医,我真想收你为徒。”
“那我真是承蒙厚爱了。”英娘笑了笑,又言道:“只是待会还得麻烦赵姐姐,再去瞧瞧刘叔他们的伤。”
赵方如也担心蓁蓁,于是去收拾自己的药品针具,屋里只剩下陈玠和英娘。陈玠取出一个瓷罐,放在桌上推过去,说道:“这是紫云膏,能缓解冻疮之痛。”
英娘一怔,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裂口,没有推辞,打开盖子,蘸取药膏抹在裂口处,低声谢道:“谢谢。”
陈玠却有些诚惶诚恐,生怕她觉得自己仍牵挂着她,企图重修旧好,反而使她与自己更加疏离,连忙解释道:“呃,我看到你手上,刚想起来的,嗯,我们大冷天训练手经常冻伤,所以,常带着。”
他看到英娘的目光投向自己的手,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放到桌下。
英娘收回目光,说道:“原来是这样。”她收起药膏,站起身来看着他又道:“估计差不多了,我们走吧。”这时低头,才发现陈玠颈后有一片青紫,惊讶地指着:“你,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陈玠下意识伸手一摸,立刻明白那是自己摔下马时受的伤,不欲告诉她,只含糊道:“训练嘛,磕磕碰碰的,过一阵就好了。”
英娘不说话了,赵方如已收拾好寻他们,便一起离开,先去给刘叔他们换了药,才去看另一个农户家里看蓁蓁,她已经醒来,赵方如在本地颇有声名,主人热情招待,英娘与赵方如就在这家住下休息。
第二日雪停,英娘独自出门,她要去找刘叔商议回府城的事,白日里才发现村子里有一条溪水经过,只是如今已经被冰雪覆盖,在阳光下闪烁七彩光芒。溪边停着一架水车,旁边是一个木制的凉棚,棚里放着四个木碓。
英娘知道这是舂米用的,踩下另一侧的踏板,碓头就会扬起,放下后就砸向石臼,谷物就是这样破壳。只是这踏板后面似乎与水车相连,她一时好奇,走近细看,才明白过来,水车轴上有伸出的木板,转动会按压踏板,控制碓杆起伏。
这倒是省力!英娘暗暗赞叹,以前在青桥村,都是靠人力踩碓,或是自家用杵舂米,明明也有溪水,怎么没人想到,要在村里置上一个水车呢?她一边思索着,不知不觉就走到刘叔等修养的农家。
因要赶着回去交货,刘叔不想多耽搁,但他身体不适,不能带队张罗,英娘主动承担责任。她雇了马车和车夫,伤重的在车厢里休息,剩下的赶车。第三日,他们便与陈玠等人一起出发。
赵方如还要等蓁蓁腿伤好了再走,英娘他们出发前,赵方如私下给她一张方子,暗中嘱咐道:“按时喝药,好好调理身体,以现在看来,你日后恐难以生养。”
英娘并没有接,她道:“多谢你的好意,我早知道了,也已经接受了。”
“我给你这药方,不是为了让你未来能够受孕,而是为你自身。”赵方如拉过她的手塞过去,“阴寒对你自己的身体影响才是最大的,阳气不足,则百病生。除了喝药调理,你还要记得多食温性食物,像是羊肉,红枣,补血升阳。”
“还有,”赵方如手指点英娘的额头,“少思!”
英娘被她说中,不好意思地笑了,将药方收入怀中,说道:“赵姐姐,我与你一见如故,真舍不得分开。我就在府城‘如鲜’豆腐店当伙计,你要是路过,可以去找我。啊对了,在慈溪县还有一家豆腐店,叫‘豆香缘’,如果……那家店还在的话,你去慈溪县,可以住在那,我朋友秋兰姐会招待你的。”
“好。”赵方如抱了抱英娘。英娘上车后,回头朝赵方如挥手,直至她成为远处的墨点。
他们一行终于在离小年之前赶回府城,快进城时,陈玠骑马到英娘车前与她告别,他说道:“英娘,我们得回营里了。”
英娘微笑着说:“好。”
四目相对,没有多余言语,陈玠深深看了英娘一眼,调转马头,正要离去,后面英娘突然说道:“你……”
陈玠蓦地回头,英娘见他目光炽热,话语一顿,才说道:“你好好照顾自己。”
她的眸中平和不掺杂其他,陈玠提起的心,直坠而下,他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低声回道:“你也保重。”便头也不回,率队离去。
英娘松下一口气,她望着陈玠离去的方向,想着这次相见,他一如往常,心中愈发笃定,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没有谁,离不开谁。
第88章 考验
伙计们带伤而归, 贺妍君吓了一跳,从刘叔口中得知事情经过,着实替他们捏了一把汗。刘叔赞道:“这次我们能顺利赶回,全是英娘的功劳, 她不仅把我们这些伤患妥帖照顾, 货也一个不落地带回。”
贺妍君心中有数,说道:“刘叔, 你们这一道辛苦了, 回头去账上取赏钱, 还有,这几日就不必来店里了, 惊魂一场, 在家里多修养几日。”
“谢东家!”刘叔喜滋滋地走了。其他伙计领了赏钱,也纷纷来谢贺妍君,英娘是最后来的, 表示谢意后没有离开。
“英娘,你还有什么事吗?”贺妍君道, “刘叔和我说了你做的事,你为店里出力,我都记在心里,这次你的赏钱, 也比别人丰厚, 临近年关, 就用它买些喜欢的东西吧!”
“谢谢东家, 东家能给我机会,让我去延川见世面,我很感激, 正因为东家的信任和栽培,我自然而然愿意为店里着想。这是东家种下的善因,结出来的善果。”
“只是……东家,我能不能再见老夫人一面?我还是想拜她为师。”英娘鼓足勇气道。
贺妍君温言道:“英娘,上次我母亲已经说得很明白,她没有想收你的意思。”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再试一次?”英娘恳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