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马上止住脚步,茫然地望向刘叔。刘叔说道:“这位娘子,你怕是误会了。我们是府城‘如鲜’豆腐店的伙计,去延川进货,路过此地,我们不是匪徒。”
女子一怔,伸直的右臂犹疑地向后缩,不知想到什么,蓦地又向前刺出,声音嘶哑道:“你们,你们有什么证据?”
英娘忙上前说道:“这位姐姐,我们真是去延川豆市进货的,我们的马车就在前面,你一看便知。放心吧,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
众多男子围在眼前,终是让人不安,英娘回头对其他人说道:“你们走吧,这里交给我。”有人不放心,英娘冲他使了眼色,大家便向前去了。
女子见男人们去了,又看英娘一脸和善,眼神少了些敌意。英娘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腿上,才发现她们坐在雪中,裤子已被融化的雪水浸湿。
“这位姐姐,你们快起来吧,天气寒冷,穿着湿衣服会生病的。一会儿前面生了火,一起去烤火吧!”英娘说道。
“师父,我冷,我想烤火。”女子怀中的小女孩恳求道。
英娘见女子有松动之意,慢慢走近,那女子果然不再坚持,放下刀子,扶女孩站直,英娘见状马上上前一步,搀住她的胳膊,拉她起来。
“姐姐,走吧。”英娘拉着女子往前,她却甩开英娘的手,将草席掀开,露出下面的木箱子。她掸去上面的雪,又从地上捡了刀放入,这才拉着女孩的手,随英娘到前面去。
屋里火堆燃起,大家已经围坐,见她们来了,让出位置来。
那女子看到外面的马车,又瞧这些人的言行,知道是误会了好人,说道:“对不住各位,我和小徒刚找到这个地方,就听见有马车声。大晚上的,又是荒郊野外,生怕遇到坏人,我们两个两个女子,势单力薄,转身跑就会被你们发现,一时心急,躲在屋子后面,想着趁你们不注意再逃跑。”
刘叔笑道:“你这方法可不行,要真是土匪,肯定要巡查四周,被发现是迟早的事,你也是逃不脱的。”
“唉,情急之下,哪还有什么主意!”她叹道。
英娘递给小女孩一块杂粮饼,问女子道:“姐姐是要往哪去?如果顺路的话,等天亮了,我们捎你一程。”
“冬青村,我是个医师,去治病的。”
刘叔肃然起敬:“我说你们一大一小,怎么在雪天赶路!原来是为了治病救人!别说我们路过冬青村,就是不路过,也要送你一程!”
女子连声道谢。他们说一会儿话,就各自休息。睡前英娘与她们通了姓名,才知道女子叫赵方如,女孩叫蓁蓁,随师父姓赵。英娘去屋后取来草席铺在地上,三个女子倚靠在角落,盖着英娘的斗篷,闭上眼睛休息。
可英娘并不能入睡,寒气接连不断从身下传来,向四肢奔涌,她先是感受到手上冻疮的肿痛与瘙痒,渐渐地,寒气似是从四肢回流,聚集在小腹,一开始是隐隐的疼,后来就像是被人抡了几拳,一阵强似一阵的闷痛。
她不愿吵醒身边的赵方如,向右挪一挪身子,拼命咬住牙,却还是忍不住颤抖。
“你冷吗?”赵方如感受到身上斗篷的颤动,醒来后发现英娘在发抖,她连忙伸手去摸英娘的手,一片冰冷,吃了一惊,手指搭在她脉上片刻,便知为何,低声说道:“天冷地凉,你身体本就阴虚,如此导致寒气凝滞,我药箱里有艾条,一炙便能驱寒,你也能舒服些。”
英娘痛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赵方如拉她起身,英娘紧紧捂着腹部,弯着身子,看着她轻轻拉开药箱翻找。
哪里传来一声闷声,在风雪中不甚清晰,英娘一时以为自己太疼听错了。却见赵方如抬起头盯着上面,英娘也随她看去,顶棚中间似是不平,向下倾斜,屋顶上的雪从缝隙间簌簌落下,砸在下面伙计的脸上。
“哪个王八蛋干的?”他从熟睡中惊醒,骂道。
“不好,房顶要塌!”“醒醒,快跑!”赵方如和英娘惶恐地接连喊道。
她俩下意识回头伸手去拽赵蓁蓁,用尽全力向外奔去。
“轰——”霎那间,屋顶崩塌,惊起白烟滚滚,弥漫飞散。当大地的震颤平息,这里空留下死一般的静寂。
第86章 救人 雪,它早已见惯了人世……
雪, 它早已见惯了人世间的悲欢,这场变故不足以触动它,它仍是纷纷扬扬地下着,铺天盖地地落着, 落在断裂的横梁上, 落在破碎的茅草间,落在鲜红的血液里。
“快救人啊!”
“刘叔呢?”“在里面!快去车上再拿把铁锨!”
英娘在乱哄哄的声音中醒转, 她抬起头, 发现自己整个扑在地上, 脸上不知被什么划伤,风迎面吹来, 凉飕飕的, 如刀子般凌厉,仿佛加深了伤口。
疼痛让她更加清醒,急忙撑着身子坐起, 成子过来问她:“英娘姐,你没事吧?”
“没事。”英娘摇头, 忽地想起什么,连忙向周围看:“赵姐姐,蓁蓁!”
赵方如动了动,英娘和成子掺着她坐起, 蓁蓁就趴在她俩之间, 一动不动。发现房顶要崩塌时, 两人一左一右拉着她跑, 不知为什么,英娘像是被一股力量向后扯,整个人失去平衡, 摔到在地上。
“啊!”赵方如惊恐道,“蓁蓁的腿!”
英娘他们定睛一看,原来,蓁蓁的小腿被压在横梁下面,重击之下,她应当是疼得晕过去了。成子伸手欲要拖她出来,被赵方如制止:“不能乱动!”她见横梁上还压着土块和茅草,徒手扒掉,英娘和成子急忙照做,直到横梁露出一端。
三人牢牢地分别抓紧横梁一处,“起!”随着头号一起抬,可横梁仅动了动,再试,还是同样的结果。
“不行,我们抬不动。”救人的心急让英娘忘记了腹痛,她焦急地望去,发现除了他们三个,还有两人跑出来,正在另一侧救人。
“你们先过来!一人和我们一起抬,另一个将蓁蓁拖出来。”英娘喊道。
四人合力抬起一点,另一个拽住蓁蓁一拉,她仍然纹丝不动。那伙计急道:“不行,还压着呢,你们还得往上抬!”
可他们已经抬不动了,若是加上一个人,就没有将蓁蓁拉出去的人手。英娘当机立断对他说:“你去取些茅草过来,越多越好,沿着空隙塞进去,垫在蓁蓁腿上,快!”
“那蓁蓁怎么办?”赵方如慌张道。
“现在一时救不出来。还有更多人埋在里面,不能再耽搁了!我们先去救他们。救出来的人一多,说不定就有足够力量,能把蓁蓁救出。”英娘飞快解释道,等塞入茅草,减轻压力,四人轻轻放下横梁。
他们又救出一人,可那人头部受伤,神志不清,正要去救下一个,突然听到屋后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
赵方如脸色惨白:“难道是土匪来了?”
英娘伸手挡住飞雪,极目眺望,茫茫大雪中,一片银色逐渐靠近,她认识那身盔甲,剿匪军士进城时,穿的就是这一身。
她立即朝路上飞奔,一边跑,一边使劲儿挥舞手臂,大喊道:“救命!救命!有人被压住了!救命!”
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效仿,跑到路上求救。
军士们在距离他们不远处勒马停住,为首的一人披着黑色斗篷,在雪中格外惹眼,他纵马出列,诧异道:“英娘?你怎么在这?”
*
陈玠带着将近二十人,很快将压在屋顶下的伤者都救出来。他们随身带着金创药,帮着给伤者上药止血,绑扎伤口。英娘挨个观察,确认他们都性命无忧,才松一口气。忙完这一切,此时已经天明。
赵方如早就从废墟中找到自己的药箱,幸好还有部分药材,以及针灸用的九针等工具没有损坏,她随便找块布包上。蓁蓁也被救出,她的小腿骨折,赵方如寻来两块木板,用刀将它们劈成长短一致,放在蓁蓁左腿两侧,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用来固定。
英娘见了忙伸手扶住木板,她本就体寒怕冷,还在风雪中冻了半天,刚才忙着救人,顾不上腹痛,现在一停下来,又感受到隐隐的疼。她咬紧牙关,牙齿却禁不住打颤,咯咯作响。
“我来吧。”话音刚落,英娘感到身上一暖,她低头一看,一件黑色斗篷罩在身上。陈玠蹲在她身边,伸手扶住木板。
英娘把手收回,缩在斗篷里,身体贪婪地从斗篷中吸收热气,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问道:“这附近有人家吗?我们得就近修养一下。”
“我们来的路上,看见几个屋子,不知道有没有人居住。”陈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