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珠淡淡说道:“我外祖家有一位表兄,今年二十有八,为人谦逊有礼,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家中经营一座茶庄,如果宋娘子有意,我愿为你二人保媒牵线,以结百年之好。”
“多谢县令夫人的好意,只是我命途坎坷,此生已经无意再嫁他人。”
“这样啊,是我唐突了。”
秦珠看起来并没有被拒绝的恼怒,笑着让下人收了茶盏,然后站起身,“宋娘子,老爷在书房等你,我就不奉陪了。”
熙微站起来,回了一礼,跟随下人往外走。
外面还在下雪,人走在雪地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秦珠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远去的身影,眼眸中平淡悠远,似乎在看向更远处。
忽然,她咳嗽了两声。
丫鬟上前给她换了新的暖炉,“夫人,外面寒气重,咱们还是回去吧。”
秦珠摇摇头,声音中透着无奈,“到底是年纪大了,这点儿寒气都受不住了。”
熙微在县令的书房只待了半盏茶,便径直离开了。
书房中响起茶碗碎裂的声音。
下人们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言语。
徐县令脸色发黑,冷冷地盯着地上的瓷片,“不识抬举!”
出了县衙,熙微知道,身后又跟了几个尾巴。
这回她没有甩脱,一个人慢慢走在江宁县的大街上。
徐县令打的主意可谓是粗陋,他要熙微嫁给他的姻亲,以此强行让熙微归属在他的门下。
他许诺以后制糖工坊仍由熙微打理。工坊所得利润他占三成,刘通判占四成,剩下三成属于熙微。
如果,熙微答应,他就会立刻放了姜云清。并且保证,以后不管是在江宁县,还是青州境内,没有人敢再去招惹微记糖行。
他们想的真好。
仅仅用权势就能白得工坊的七成利润。
果然,这天底下最有用的不是钱,而是权。
有权就可以为所欲为。
姜云清用了十几年心血才将糖坊生意经营起来,却因为县令的私欲,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连性命和尊严都难以保全。
平民百姓在权贵面前,就是蝼蚁。
南方深受水灾的百姓是蝼蚁,姜云清是蝼蚁。
甚至过去一年多在刘通判与徐县令之间的裴氏糖坊也是蝼蚁。
裴氏糖坊已然没落。
徐县令借着裴氏糖坊与刘通判搭上了关系。
只要他能为刘通判带来足够的利益,以后在官场上他便有了助力,有了盟友。
微记糖行像是一个徐县令献出来一个首功,此事达成,往后他就真正能在刘通判面前站稳脚跟。
前方是一处酒楼,临街的窗户忽然被人打开,一个东西扔了出来,眼看就要砸到熙微头上。
熙微抬手接过,是一块银子。
明淑华倚靠在窗格上,伸手招呼,“上来!”
熙微看了看手中银子,这么一块约莫五两,真是有钱。
进了酒楼小二已经在门口等着。
“客官,里面请!”
雅间内放了三个火炉,将整个房间熏得暖意融融,熙微身上的寒气顷刻间被驱散。
“见过徐县令了吧,他给你开的条件如何?”
雅间中,原本只有明淑华一个人,她穿着缕金锦缎银衫,外着刻丝石青撒花裙,虽不过于夺目,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贵气。
将之前的狐裘挂在衣桁上。
她姿态慵懒,靠在窗格,看着外面的大雪。
雅间中没有第三个人,熙微不客气地坐下,自己从碳炉上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饮。
入口之后,她有些意外,竟然只是白水。
“这场雪下了这么久,如果落在楚州,你猜今夜会冻死多少人?”
明淑华说她的,熙微却忽然说起自己的。
“我拒绝了徐县令,但也不会答应你的要求。”
明淑华道:“如果我能帮你救出姜云清呢?你拒绝了徐县令,他为了逼你就范,只怕很快就要对姜云清动刑了。一个女子陷入大牢,以后她的日子不好过了。”
熙微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今夜她要去办一件事。
看见熙微要走,明淑华忽然开口:“你这么着急,可是去找翠依?”
熙微停下推门的动作,目光盯着她。
明淑华在火炉中添了一把炭,“徐县令把你当做普通村妇,这计谋压根没有花费多少心思。所以,王牛的事情并不难查。”
她站了起来,目光对上熙微的冷眸,笑了起来,“就算王牛杀了自己的母亲又如何?这是徐县令布的局,区区一个翠依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第93章 翠依
夜色在雪光的映射下,让整座江宁县都透着一股诡异。
熙微穿着男装,打着伞走在雪地中。
路上没有行人,就连打更人都找了地方躲起来取暖。
春风楼大概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里面灯火通明,浓重的脂粉气散发着奢靡的气息。
熙微用明淑华砸她的五两银子开路,老鸨接了银子,笑得谄媚。
“翠依还在接客,公子还请等上一刻半刻。”
“她在哪个房间?”
老鸨面露迟疑,“公子,这不合适。”
到了二楼,老鸨一边退,一边劝说,“公子,翠依在接客,咱们春风楼没有这样的规矩。”
隔着雕花木门,里面传来女子压抑的哭声,和男子的调笑。
老鸨还在外面劝说,“公子,翠依马上就出来了,你且等上一等!”
但她阻拦,但是熙微手上有内劲。
她根本阻拦不了。
熙微一脚踹开门,里面传来难闻的气息。
老鸨看见里面的情形,立马夸张地大哭起来,“翠依啊,我的女儿!”
她一边哭,一边小跑进去,屋子里面躺着一个满身伤痕的女子。
旁边的男子不满地嚷嚷,“我说,老鸨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子还没尽兴呢。”
老鸨一脸心疼,“哎呦,王公子,你看看你,你怎么把人折腾成这样?往后我们翠依可怎么接客啊!天呐!作孽啊!”
老鸨哭得仿佛天塌一样。
那男子自知理会,挥挥手,底气不足道:“是你家姑娘不争气,大不了老子多赔你点银钱就是了。”
老鸨和那嫖客讨价还价去了,似乎故意把熙微忽视在此处。
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走进内间,里面传来两种哭声。
没一会儿,翠依在小丫头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房间里仍然乱糟糟,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两个下等的仆役正在收拾。
翠依身上脸上都是伤,整个人摇摇晃晃,看起来随时都要晕倒,却不得不强撑着接待熙微。
她低着头,不敢看人,低声哀求,“公子恕罪,奴今日恐怕伺候不了您了。”
她声音都在颤抖,如果惹了客人不高兴,叫嚷着退钱,老鸨必然不会放过她。
熙微没有坐,“你这地方叫人看着不适,跟我去一个地方。”
翠依这才抬起头,“去……去哪儿”
去哪儿?
熙微让小丫头给她收拾了一件干净的衣裳,然后直接将她带出了春风楼。
老鸨看见了立刻上前阻拦,熙微一脚将她踹了出去。
春风楼外,老鸨在雪地中翻了好几个滚,才堪堪稳住身形。
艰难地从雪地中爬起来,哆嗦地大喊:“公子,翠依是我春风楼里的姑娘,你不能就这样把她带走啊!”
春风楼里养了三十多个打手,此时随着老鸨的大喊,很快来了二十多人。
第一个动手的人看起来是这里的头领,他手中拿着哨棒,照着熙微的脑袋劈砍过来。
熙微头向右侧开,同时顺势将哨棒反夺过来。
这一下,她带了内劲,直接将头领凌空掀飞到两丈外。
如果不是地上的积雪厚实,此时他必然腰断腿折。
熙微将哨棒倒转,抵在那头领的脖颈处。
头领眼珠发白,拼命地挣扎,但是哨棒压着他的命穴,只要再多一寸力,就能让他当场丧命。
像是一条被人踩住脑袋的鲤鱼。
其他人见此不敢再上前。
老鸨小心翼翼地劝道:“公子,有话慢慢说,您若喜欢翠依,就尽管带去几天。”
每年总有那么几个江湖人来春风楼闹事,老鸨知道不敌,只能先用缓兵之计将人稳住。
熙微取出二十两银子,扔到老鸨面前,“这些银子,我带她出去一夜,明日送回,可否?”
老鸨一边害怕,一边把银子搂到怀里,答应不迭,“可以,可以,公子随意!”
翠依衣衫单薄,身上还有重伤。
虽然小丫头给她换了新的衣裳,却不能抵挡风雪。
此时已经晕倒,身体压在小丫头身上。
好在她身体瘦弱,倒是没把那小丫头压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