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微元香磕磕绊绊，把事情的经过讲完。
心中已然明了。
这是冲她来的，先压下姜云清，之后再把祸水引到制糖工坊。
借此关掉工坊，将来她若想重启工坊，就必须依附于他。
这招不高明，但管用。
自古民不与官斗。
即便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他若看上了百姓的什么，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熙微让元秋暂时住在自己家里。
从马厩牵出马，便冒着大雪，去往江宁县。
姜云清不能死，否则日后许多事都要受到掣肘。
熙微赶到江宁县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城门即将关闭。
进城之后，熙微便感觉路旁有几道若有似无的视线。
她只做不知，一路上进了姜氏糖铺。
铺子已经贴上了封禁，里头凌乱不堪，看起来已经被人抢掠过。
内堂到处都是脚印。
屋子里被人翻得乱七八糟。
第91章 官非
姜云清是个女子，铺子中也全是女眷，平日从不许男人进入内堂。
可是现在，地上全是男人的脚印。
茶碗被砸的粉碎，女子的衣物也被人翻的到处都是。
从糖铺出来，熙微找了一家客栈，把马寄存在客栈，自己要了一间上等客房。
进入房间之后，很快隔壁的房间传来新客人入住的动静。
熙微等了一会儿，从窗户进入隔壁的房间。
那人正附耳在墙上，看起来想要窥探自己房间的动静。
窗户响起一声轻响，那人下意识抬手去看，却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熙微扒了他的外衣，将他直接从窗户丢了出去。
窗户外，是大街。
路上只有几个匆匆而过的行人，忽然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纷纷回头去看。
客栈一楼大厅，几个跟踪的人发现动静的方向，快速地往熙微的房间跑去。
熙微趁着人多，从隔壁的房间绕到人群后，桌子上有人拉下一个斗笠，她顺手捡起来戴在头上。
出了客栈，摆脱了那些人的视线。
熙微扔了斗笠，换成男子的打扮，先去找了小乞丐。
小乞丐现在已经不是小乞丐，他成了街头大乞丐，手底下养了十几个小乞丐。
熙微买了一处小宅院，找来一个无家可归的老太太。也不给他们银钱，每个月只提供一些米粮油盐，让他们饿不死。
这些小乞丐若想吃饱，吃好就只能自己出去找活干。他们不识字，也没有一技之长，零零散散干些短活。
大多时候，熙微并不需要他们做什么，但是若能给她提供有用的消息，便会额外给些银钱。
大乞丐叫赵丰，看见熙微一身男装打扮，并没有露出惊诧。
他转身先一步走到一处隐蔽的巷子，不等熙微问，直接开口。
“那个人叫王牛，前些日子在赌坊输了三十两，但是没几天他突然得意起来，把欠的赌债全还了，还包了一个暗门子。”
说到这儿他小心觑了一眼，见熙微面色不变，继续说道：“有一次他喝醉了，说他搭上了贵人，以后给贵人办事，要飞黄腾达了。”
熙微问：“他家里情况如何？”
“他爹死的早，他是独子，原本还有个姐姐，七岁的时候被他娘卖了。王牛和他娘一块生活，听他们家附近的人说，王牛脾气大，爱喝酒，有时候还对他娘动手。”
熙微听完之后，心里更有数了。
忽然，她问：“王牛的姐姐在哪儿？”
赵丰脸上多了几分尴尬，看起来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姐姐死了？”
“没有！”
赵丰摆手，支支吾吾道：“他姐姐在……在春风楼！”
“春风楼？”
熙微蹙眉，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但是，先前说，是王牛他娘把女儿卖了。
反应过来后，熙微震惊，“她娘把她卖到了春风楼？”
赵丰僵着脸点头，“听人说他姐模样长得好，卖去别的地方都没有春风楼卖的多。后来没几年，他姐姐长大，开始接客。王牛他娘跑到春风楼撒泼，要女儿养活她和王牛 。王牛有钱赌博，有钱喝酒，用的都是他姐的卖身银子。”
“这事儿算是奇闻，西城草巷的人都知道。”
熙微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事儿你做的很好。”
她的目光落在赵丰身上，没记错的话，他如今十二岁，但是因为经常食不果腹，身量看起来才八九岁。
熙微取出二十两银子，“这场雪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你给他们每个人准备好棉衣和棉被，剩下的银子多买一些炭，快过年了，让赵婆给你们煮些肉汤喝。”
赵丰看到银子，眼里放光，毫不客气地接过塞到怀里，拍了拍。
这才得意说道：“其实我们现在有银子，现在天气冷，有些人不愿意出门，看到我们就给几文钱，让我们到街上给他们跑腿，有时候一天最多能挣二十文。”
他比着两根手指头，眼里全是光。
熙微点头，赞道：“很好，你们很厉害！”
从巷子里出来，熙微去了县衙大牢。
县衙大牢很好进，只用了二两银子，牢头就把她带到姜云清的牢房，还贴心告知。
“二两银子半柱香，如果想要续时就得再出二两银子。”
姜云清穿着自己的衣裳，气色看起来还算不错。
“他们对你用刑了吗？”
姜云清摇头，“我告诉他们，如果我受了羞辱，就直接自裁在这县衙大牢，他们心有忌惮，所以没有对我用刑。”
她望着熙微，“我姜家虽然是个商户，但是在府城也算有些脸面，他们的目的是你，而我就是将来把你攀咬出来的棋子。”
不愧是想要独霸青州糖市的女掌柜，这姜云清不仅有野心，也有脑子。
熙微放心了。
“事情已经有了些眉目，用不了几天，他们就会把你放出去。”
姜云清看起来并不担心，她脸上带了几分促狭，“那你动作可要快些了，不然，我为了不受刑，可是要诬告你的。”
“好，”熙微点点头，“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你尽管诬告！”
她的神情不像开玩笑。
姜云清脸上的促狭也落了下来。她走到栏杆前，双手握住栏杆，眼神定定的直视着熙微的眼睛。
“宋熙微，我告诉你，我可以吃苦，可以坐牢，但绝对不受辱，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你可不要怪我不顾交情！”
确认姜云清没有大碍，熙微出了县衙大牢。
大牢门口，一个管家打扮的男人等在外面，身后还有一顶小轿。
那人撩开轿帘，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宋娘子，我家老爷已经等候多时，请吧！”
上次在县衙门口，就是这个人候在外面，引着熙微去见那徐县令。
熙微原本打算去春风楼，但是看见这管家，便改了主意，且看看那徐县令说些什么。
徐县令住在官衙后宅，里面的布置并不算精致，甚至还不如一些商贾人家。
徐县令的妻子是江宁县书院山长的侄女，姓秦。模样算不上精致，但气质温和，看见人，未语先笑。
第92章 执棋布局
“早就听闻宋娘子的大名，如今一见到与传闻中大不相同。”
秦珠坐在主位上，笑得眉目祥和。
“来人，看茶！”
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盘子中放着一杯白玉瓷茶盏，看起来颇有些不凡。
茶盏中茶汤清澈，香气馥郁，一闻便知是上等茶叶。
秦珠端起自己旁边的茶盏，低头浅浅啄了一口。
她看见熙微没有喝，笑着问：“宋娘子不尝尝吗？”
熙微拨了拨茶盏中的茶叶，轻轻闻了一下，淡淡道：“好茶！”
“我外祖是湖州的茶商，所产的明前紫渚被列为皇家贡茶，享誉大江南北。宋娘子面前茶盏中的茶水，便是今年毫末上等的紫渚清茶，我央求了母亲许久才得了一两茶叶，甚为难得。”
秦珠说了一会儿茶，忽然问道：“宋娘子贵庚？”
熙微道：“县令夫人为何忽然这般问？”
秦珠笑道：“我见宋娘子，气质卓然，神姿有脱尘之意，举止间犹如沉渊山岳，这样的风度我只在父亲和他几位隐士好友身上见过，他们无不是年过半百。但宋娘子的模样看起来极为年轻，实在令人好奇。”
熙微淡笑，“不过是在山野中多吹了些风罢了。对了，县令夫人命人在县衙大牢外等我，该不会只是为了请我喝一杯贡茶吧？”
秦珠放下茶碗，嘴角在脸上扯出一抹淡笑，“其实我是受人之托，给宋娘子做媒的。”
熙微静静地望着她。
客厅里安静地只剩下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