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实算不上苛待,穷苦百姓没几个死后有福气睡棺材。
就连她自己,那样的死法,连个全尸都没有,算起来这人能有一张席子裹尸已经很不错了。
昨天赔钱的时候,她从程家讨了一笔丧葬银子,今天得去镇上的棺材铺看看。
熙微虽然不什么好人,但也算不上恶人。
可如今既得了宋采薇的身体,有些因果,如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是她该做的。
鸡鸣第三声的时候,程英儿大睁着眼睛躺在床上。
她做梦了。
梦见娘。
是后娘。
生母去世的时候,她和弟弟一样大,不记事。
从有记忆开始,就是后娘在照顾她。
生母生下弟弟没多久,便改嫁到镇上。
有一次,在镇上遇见,她给了自己一颗糖。
爹以前在镇上给人抄书,虽然日子过的不富裕,但回来的时候经常给她和弟弟带糖吃。
后娘会打猎,每次卖了猎物也会给她和弟弟买糖吃。
程英儿不缺糖吃。
但是,昨夜后娘入她梦中。
脑海中再次想起梦中的情形,程英儿双眸中泪花涌动。
爹爹没了,后娘也……
往后,她,还有弟弟和妹妹,还能再吃到糖吗?
娘——
程英儿把脑袋捂在被子中,压抑的哭声淹没在被褥中。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屋外的阳光照进屋内。
一个人端着盘子,推门进来。
“英儿,我带了酥糖给你吃。”
“我娘昨天做了好多,可甜了。”
程英儿从被子中抬起头,认出了来人,惊讶道:“晓兰姐?你怎么来了?”
江晓兰尴尬地笑着,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我爹娘,还有我哥他们也都来了,我娘正在厨房里做饭呢。”
程英从床上爬下来,她已经六岁,很多事情都是自己做。
她天生有些早慧,比起同龄的孩子,懂事许多。
昨日家里的遭遇,整个竹溪村没有一人来帮忙。
她这个年纪或许不懂大人之间的顾忌和为难之处,却也开始明白,危难关头,谁才是真正能站在他们面前的人。
“江伯伯和江大娘怎么也来了?”
程英的目光从对方手中的盘子上掠过,“晓兰姐,我娘呢?”
“你娘去镇上了,说你们三个孩子在家无人照看,就让我们过来了。”
说起这件事,江晓兰自己也是一脸懵。
天还没亮,她在被窝睡的正香,就被亲娘叫了起来。
出门的时候,看到同样没有睡醒的两个哥哥,自家爹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长吁短叹。
她娘一路上也叹了好几次气,但到了英儿家门口,脸上立刻变得和蔼许多。
厨房里,江大娘看着灶台上升腾的热气,再一声的叹气。
然后,对着在大门口编竹篮的男人怒骂,“都是你这老头子瞎出主意,昨天我让你过来,你不来,这下好了,脸都被人踩在地底了,我看你以后还有什么脸出门!”
江大伯自知理亏,只能闷头干活。
“算了,娘,别再骂爹了,”江家大儿子,江子川,拿着锄头从后院回来,刚翻完菜地,身上全是汗。
“程家那些人到底是业川叔的本家,他们要做些什么谁都说不出话,咱们是外姓人,就算昨天过来,想帮忙也站不住脚,说不定还要惹一些别的闲话。”
江大娘看着大儿子,又叹了一口气,“毕竟以前帮衬过咱们家。”
“娘放宽心,今天咱们不就是来帮忙的。”
江大伯这才有机会开口,“说得有理,弟妹叫咱们来看孩子,程家那些人再敢来抢孩子,就先过我这关。”
程家人听说宋采薇一大早出门,便打算趁机把几个孩子捏在手中,好逼宋采薇就犯。
可是,又听说,她请了江家人上门。
江氏宗族在竹溪村虽然没有程氏宗族这样枝繁叶茂,但也算人丁兴旺。
“咱们程家的事,关他江家什么事,真是多管闲事!”
程老头喝完药,躺在床上养伤。
他伤的重,大夫说了,没半年下不了床。
昨天带去的几个儿子也同样惨,程家六个儿子,现在能动的只剩下老二和老六。
程老二在镇上给人做帮闲,听说家中出事,一大早便往家赶。
他是个精的,刚走进家门,就看见自己媳妇在后面对他挤眼睛。
“今儿出门太早,没来得及吃饭,媳妇,给我弄点吃的。”
程二媳妇立刻站出来,“诶,等着——”
第7章 棺材和赌徒
竹溪里的人都留在了竹溪村。
归云镇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镇子,分了几条街道,小贩们挑着担子,穿梭在狭窄的街巷中,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个时候正是早市,街边的早点铺子正支着炉灶,各色的包子、馒头散发着腾腾的热气。
几个小乞丐蹲在路边,旁边趴着一只小黄狗。
熙微从他们面前走过,小乞丐懒洋洋地瞧了一眼熙微的衣着,再次懒洋洋地合上眼睛。
“来五个肉包子。”
“好嘞,您拿好,承惠,十五文。”
一个男子从早点铺买了包子,急匆匆的从熙微旁边走过。
一个小乞丐动了,如同脱兔。
“唰”地一下没影了。
“哪儿来的野小子,走路不长眼睛!呸,晦气!”
男子呸了一声,一枚骰子从他怀中不小心滑了出来。
男子弯腰,小心的把骰子捡起来,低声骂道:“晦气!”
熙微看着男子远去的背影,认出了对方。
程贵生,程老头最得意的大孙子。
棺材铺在小镇的街角,门面不大,旁边立着一块招牌,上面用朱红漆写着“寿材铺”。
忽然,熙微目光一凝,落在招牌背后的木刻纹饰,燕颔、鹰翅,是一只银鸠。
熙微淡淡收回目光,神色不变走进店铺,,一股淡淡的木香扑面而来,里头摆着几具还没有完工的棺材,店主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看见客人上门,也没有太过热情。
来他这铺子的,就没几个想看人笑脸的。
掌柜的指着铺子里的木材介绍,棺材有许多讲究,富户会选用楠木和梓木一些比较名贵的木材,普通百姓则用松木和杉木。
程业川是个普通百姓,他能用的只能是松木或者杉木。
铺子里有现成的棺材,最便宜的是七两银子的松木棺,再好一点还有十两银子和十二银子,甚至还有五十两的棺材。
熙微昨日得了二十六两银子的赔偿,这里面有十五两是程老头给的丧葬银子。
最后,熙微选了一副十两银子的棺材,定下送货的时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铺里的一副红木套棺。
五重棺
椁,至少侯爵才有资格使用,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小镇的棺材铺?
熙微经过闹市,路过一处赌坊,里面吆喝声不绝于耳,浓重的汗臭和酒气,隔老远都能闻到。
转过一条小巷,碰到几个打手围着揍一个人。
“求……求求你们……,我钱被偷了,真不是我不想还。”
“你当我三岁小孩,该还钱了,你说钱没了,谁信!我看你是存心想赖账!”
“真不是,真别偷了,你相信我!”
打手狞笑着,一拳揍到他脸上,“我信你个鬼,程贵生,今天你若不还钱,老子就废了你一条腿!”
“别……我还,我再去借!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会想办法还钱……啊……”
话还没说完,肚子上就挨了一记重拳,紧接着又一拳打在他肋下。
“又想骗老子,你拿什么还!”
“住手!”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打手们立刻停手。
众人便看见,赌坊里迈出一双穿着绣金线靴子的腿,是个中年男人。
打手们见礼,“金管事!程贵生欠了咱们钱,说好今天还,结果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哦?”金管事啧啧摇头,“贵生啊,这就是你不对了。”
程贵生哭着喊,“金爷,我的钱真的丢了,你再宽限几天,我一定还!”
“唉,贵生啊,”金管事摇头叹气,“赌坊有赌坊的规矩,你不还钱,就让我为难啊。”
程贵生哭丧着脸,把钱袋翻出来,“我真的拿不出来!”
金管事慈眉善目,一脸同情的神色,片刻后从袖子中掏出一张纸,“这样吧,签了这份契约,我就再给你半个月。你有时间筹钱,我也不用再为难!”
看着对方的笑脸,程贵生忍不住身体一抖,颤颤巍巍接过契约,看完后又不可置信的多看了几遍,“这……,金爷,我不能签!”
“不能?”金管事扶着膝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冷笑,“来人,断他一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