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山桃的汁水渗进饭里,每一粒米都散发着独特的香气。
桌子上除了一盘清炒夏崧,还有一道莴笋松蘑汤煲。
这些天熙微经常上山,虽然没有功夫打猎,但是遇上一些山珍野味,便会顺手带回来。
今天熙微回来的时候,路过一片松林,看见树下长满了松蘑。
那里位处深山,寻常山民到不了这里,松蘑长久无人采摘,长得到处都是。于是,熙微便摘了许多带回来,给家里添一道菜。
莴笋和夏崧是后院菜地里本来就有的。
如今是盛夏,加上蓉娘的打理的精细,那些菜全都长势正好,配上熙微带回来的松蘑,味道鲜美清香,配上山桃味的米饭,吃起来不仅可口,还颇有夏日的野趣。
过去,她不是没吃过好东西。
京城最贵的酒楼,皇宫中的御膳,好吃自然是好吃的,但是再好吃,在她看来也不过是一些刺激舌头的食物。
可是,在小院如此简陋的环境,几颗野山桃,米粮也是粮店中最普通的米粮。
这样简单的材料,竟然让妙书这么一折腾,竟然有了几分文人骚客的风雅。
熙微看着桌子上的饭菜,想起那些世家大族的养生之法。
在饮食上极尽讲究。
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蔬为充。与眼前石桌上的饭菜不谋而合。
“妙书,以前都读的什么书?”
熙微状似随口一问。
能把事情做到如此雅致的人,想来应该不止会识字算账那么简单吧?
妙书轻抿唇角,露出一抹浅笑,眼眸中透着坦然,“回娘子,我以前跟着大小姐,曾在家学中读书,四书、经学都有读过一些。”
熙微转过身,正对着她,“这么说,你读过很多书了?”
妙书谦逊地低头:“不敢说多!”
熙微收回目光,没有继续追问,拿起筷子之前,她道:“待会儿你想一想,家里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明天一早,我带你和英儿到镇上去。”
程煜在旁边扒饭,闻言抬起脑袋,稚声稚气道:“娘,我也要去。”
熙微的目光落在一张沾了饭粒的脸庞上,笑了起来,“你太小了,等你长大一些再说吧。”
带一个孩子出门已经是极限 ,如果再带一个,她就什么也不用做,整天看孩子吧。
如此直白的拒绝,直接让三岁的小孩咧起嘴巴,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很快蓄满泪水,似乎随时都要决堤。
第44章 没有这个规矩
程英看在眼里,下意识想上去哄,但不知道想到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起身。
“哇”的一声!
哭声到底冲破了喉咙,程煜小脸皱成一团,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委屈。
熙微不动,妙书和其他人也不敢上前安抚。
这个年纪的孩子往往从他自己的视角看待事情。此时,在程煜看来,他就是被抛弃的一方,心中充满了委屈。
等他哭了一会儿,熙微才上前拉住他的手,带到院子里去。
院子里有蓉娘他们用木头做的小玩具,程煜哭着哭着很快视角转向了别处,反正也没人哄他。
天上飞来一只黄莺鸟,落在院墙上,唧唧地叫个不停。
程煜松开熙微的衣角,迈动短短的双腿往黄莺鸟的方向,还挂着泪珠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果然,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把刚才的事情全忘了。
竹溪村有一百余户人家,其中仅程氏就占了将近一半的人口,程氏族长更是家大业大,儿子都有七个。
其中最有出息的是大儿子,在县衙做差役,听说在县太爷跟前很有脸面。
这些年程族长在竹溪村过得可谓如鱼得水,说一不二。
然而,他却一直有一个心病。
他想把族长这个称呼上,再加上“村长”。
这个念头前些年还不算太强烈,但是自从去年他的大儿子得到县太爷重用后,这个念头变得尤其强烈。
但奈何,现任村长在村子里威望极高,沈家的人在村子里虽然不如程家人多,但他们却出了几个有出息的族人。
沈村长的堂弟在府城做了一个什么文书,虽然不是有品级的官职,但也算有脸面。沈氏还有族弟在镇上做掌柜,听说生意都做到了府城,村里许多姓沈的都在铺子里做伙计。
村子里的其他村民眼红不已。
有这些千丝万缕的人情关系,纵然程族长有那个心思,却不敢明目张胆的表现出来。
程族长非常心烦,看到熙微的时候更加心烦。
“宋氏,你不在家看孩子,到这里来有何贵干?”
见人先有礼。
熙微虽然对这位族长没有什么好感,但面上却保留了三分客气。
“今日前来的确有事情劳烦族长。”
程族长摆手,“劳烦不敢当,有事请直说吧。”
他心里猜测熙微的来意,这些时间她与程大仁一家没有再起冲突,看起来像是已经化干戈为玉帛。
当然这只是表象,前几天,程大仁拖着好转一些的身体,来到他家里,求他以族里的名义,把程业川生前置办的那些田地变更到程家的户籍上。
程业川生前早已经与程家分家,他成了单独的户主。
可是,现在他死了,唯一的儿子还没成人。
如今,宋氏一家的户籍上没有户主。
程大仁想以死去程业川生父的身份,把宋氏一家的户籍重新弄回程家。
这个要求,从世俗法理来看,都没有问题。
这是程老头在养伤期间,想出来的办法。
原本,他不需要这么麻烦。
夫死从子。
宋采薇的继子如今才三岁,所以自然要听公婆的安排。
所以,当初他压根就没想过再变更户籍的事儿,直接找了媒婆给宋采薇说了一门亲事。
男方品行家境如何不重要,只要给彩礼,就能把人带回去成亲。
他知道宋采薇肯定不会愿意。
程老头知道宋采薇有功夫底子,为了防止她逃走,也怕她提前得到风声有其他应对的法子,便特意找了程氏的几个壮汉。
然后让媒婆准备好花轿,同他们一起直接上门。
如此,只要制服了宋采薇,他作为程业川的爹,那些田地、房屋自然全落在他的手中。
可惜,万万没想到,宋采薇竟然如此难缠,硬生生打乱了他的谋算。
当初那件事,程老头,乃至程族长都不觉得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宋采薇,太过桀骜!
故而程老头来求他变更户籍的时候,程族长心里便同意了。
之所以拖到今天还没有办,是因为对方没有给他送茶叶。
这点,程族长很不满意。
以前,这个族兄是个懂事的,每次来找他办事,多多少少都会带点东西过来。
可是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养伤把脑子养糊涂了,竟然空着手就来了?
程族长一边想着程老头的事情,一边听完熙微说明来意?
“什么?你要我给你写保书,向官府申请女户?”
熙微点头,“不错,我相公去世,儿子年幼,按照律法,我就是一家之主。”
“荒唐!”
程族长猛地站起身,右手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木质桌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哐当”一声滑落,茶水洒了一地。
“女人怎么能当家做主,这件事我不同意!”
面对程族长的怒火,熙微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她平静地望着木桌流淌的茶水。
“我听说,当初程二柱受伤,族长还亲自去瞧了,族长可知道他现在伤势恢复的如何?”
如何?当然不如何!
程族长面色很难看,有道是打人不打脸,宋氏的确不打脸,但她专断人腿!
那天,程大仁叫过去的几个壮汉,都是各家里的壮劳力,最后全折在她手上。
程二柱伤的不仅是腿,还有腰。好好一个顶梁柱,结果过去了这么久,还是只能躺在床上下不来床。
如今夏季,田地庄稼正是壮劳力的时候。
可是,那几个人却只能躺在床上,不仅干不了活,还需要人另外伺候。
这件事,不仅那些人的家里人恨,就是程族长也不高兴。
可是,再不高兴,他们也不能拿宋采薇怎么样。
他听说,有一户人家发狠,想在她家喝的水里下老鼠药,直接毒死。
可是,在院子外守了几天,也没找到机会,还被莫名其妙打了一顿。
这件事,程族长知道后,派人将那家的当家人叫来,狠狠训斥了一顿。
宋氏可以死于意外,却不能死的叫人一眼看出来是被谋害。
若是让官府查出来什么,连累的就是程氏的子孙后代。
程族长的怒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第45章 屈辱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为难和无奈,“我做了几十年的族长,立女户的事,族里就从来没有这个规矩。宋氏,你莫要胡搅蛮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