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啊!”谢湄不慌不忙,走至桌前坐下,“我知道,李姑娘心气高,不愿回去,屈居人下做个妾室……可你越是如此,太傅他对你越念念不忘。”
李令宜僵着一张脸,又不敢轻易和她争吵浪费时间,只求她快些说完,快些离开。
“若你真心想逃离,我有办法。”谢湄胸有成竹。
“什么办法?”李令宜敷衍道。
“我查过你。”谢湄又瞥了她一眼,目光中流露出几分不屑,“太傅身边原是没有婢女的,是崔夫人特意从自己身边挑选了婢女,送入太傅府邸,为将来正室主母所备。”
李令宜听了,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谢四娘查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谢湄继续道:“想是太傅从前未曾接触过女子,所以一时对你起了心思,这天下男人全都一样,不过图一时新鲜罢了……”
“所以呢?”李令宜打断她,催促她快点说重点,“说了这么半天,你还没说到底是什么办法!”
谢湄叹了一口气,盯着她不怀好意道:“唉,也不知你是故意对他欲擒故纵,还是真的想逃离……罢了,我也不管你是真是假,你若愿意事事顺从他,很快他便对你失了兴致。”
李令宜皱了皱眉头:“事事顺从?这听上去倒有些道理,不过你若要让我再回他身边,不可能!”
谢湄脸色一沉:“李姑娘,我可以跟你说实话,我不在意崔二郎他心有所属,就算此人不是你,也会有张姑娘、王姑娘的,我……只要坐稳崔氏主母的位置!”
“你要谋整个崔氏主母之位?”李令宜被她这番话震了震,“他上边还有兄长和长嫂,这位置……轮不到你!”
“事在人为,你又如何得知,将来某一天,我不会成为崔氏主母?”谢湄一笑,“所以我只是单纯想帮你,若你真回到他身边,你觉得我会在意?”
……换作以前的李令宜,或许她会被这番话骗住。
可如今经历多了,她遇事也会多想一想了。
“我对你始终是个威胁。”李令宜盯着她,目光一动不动,“你是怕我越逃,崔寂他越要绑住我,甚至不惜把我扶正,从而误了你的大事吧……”
谢湄眼皮一跳,这婢女竟能想到这一层,难怪能入了太傅的眼。
她索性不再装了:“你告诉我,你是否真心要离开他?”
李令宜颔首:“谢小姐如此聪明,恐怕早看出我的心思了,若只是欲擒故纵,我何必让自己流落至此,做这种苦肉戏,这代价……岂不是太大了?”
谢湄眸中亮了亮,她赌对了。
“我就知道,李姑娘同我一样,不是一般女子。”她满意笑道,“既如此,我便帮你,让他彻底对你失了兴趣!”
李令宜只觉得心上被刀划过,呼吸一滞。
下一刻,她目光中透着坚决:“你说吧,我该如何做?”
谢湄轻笑一声,正准备开口,突然听到内室有动静。
她转头望去,只见层层纱幔尽头,半透屏风后隐隐一道身影站起。
随后那一道道纱幔被人伸手拨开,脚步声朝两人过来。
谢湄脸色煞白。
李令宜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近,心也快要跳出来。
“谢小姐好兴致。”那声音低沉,“某竟不知,谢小姐在此教唆在下心爱之人,弃在下而去,是何心思?”
最后一层纱幔前,那道身影停住。
他缓缓抬手,露出一双修长手指。
纱幔被掀开。
屋内烛心一同跳了下。
李令宜强装镇定,看着纱幔后露出一张熟悉面容。
“大人!”谢湄立刻站起,退后两步,身形摇晃。
纵然她马上要嫁给他*,成为他的正室夫人,此时却依旧不敢造次。
李令宜看到他眸中似有泪光,被这屋里明晃晃的烛光一照,悲恸万分。
“大人!”谢湄咬了咬下唇,挺起胸膛道,“既然大人方才已将这些话全都听去,谢四之心思,及这李姑娘所求,还望大人成全!”
崔寂未曾看她,只牢牢盯着李令宜,目中渐渐猩红。
第66章
“我可以容忍你从前利用我,可以容忍你如今离开,唯独不能容忍你——听从他人指使,迫我对你死心?”
崔寂抬手扣住她双肩,力道收紧。
他眼底一片痛不欲生,问道:“你难道不会问问你的心!你对我是何心思,你自己不知道?何故用得着听她的!”
李令宜微微喘了喘,苍白的面色恢复一些红润。
她心虚撇过对方目光。
为了赶紧打发谢湄离开,她方才已亲口承认自己对崔寂并无感情可言。
这会儿若又跟他解释,一时半会儿的,谢湄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谢湄望着两人,忽然发觉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太傅大人,亦是凡人。
他也会伤心,也会透出这般神情。
她突然不怕他了。
谢湄大着胆子道:“你们当我这个即将进门的正室不在?”
“你闭嘴。”崔寂瞥了她一眼,沉沉道。
“李姑娘莫忘了。”谢湄冷笑一声,娓娓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①”
她意在用诗经提醒李令宜,不要被情所惑。
可她见李令宜茫然无措的样子,又低低嗤笑,“我竟忘了,一个婢女,怎会读过书。”
氓之蚩蚩……
李令宜倏地陷入回忆,母亲温柔的话语仿佛就在昨日。
夏夜里,她坐在家中树下,给两个女儿诵了这首诗。
那时她和长姐皆年岁太小,不懂其中含义。
可笑的是,后来她们姐妹俩,皆逃不过诗中命运。
难道这世间所有女子,嫁作妇人,皆是如此?
所以……李令宜终于明白谢湄为何不求夫君宠爱,转而谋求能抓到手的东西。
“李二!”崔寂看她恍然,慌道,“你不信我?”
李令宜垂下眼睫。
崔寂手上力道渐松,缓缓放开她。
一瞬间他收起所有情绪,转身冷冷对谢湄道:“谢小姐不该把我和普通男子放在一起比较。”
“是吗?”谢湄目露嘲讽,“太傅未免也太高估自己,传闻都说,你对旧情人念念不忘,怎么,这有了新欢在身边,便忘了旧爱,对宫里那位冷落许久……”
“某自始至终,皆为一人!”
谢湄皱起了眉头,思索片刻又放松嗤笑:“看来这传闻不可信……那这一人,到底是太后?还是这婢女?”
她将目光转向李令宜,嘴角微微上翘,仿佛在嘲笑她,一介婢女,如何与太后争抢。
只是这笑容未曾持续太久。
她只听崔寂道:“是太后,亦是——她!”
“你是说她……”谢湄很快听明白其中意思,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她不敢置信看着李令宜,表情如同见鬼了一般。
谢湄又想起那日在宫里发生的一切。
什么皇后什么太后……原来符骞指的是她!
难怪当日两人为这一个低贱婢女争吵不休,原来她根本不是什么婢女!
而是当朝太后!
“你……你们……”她抬起手指,指向两人,迟迟颤抖,“私囚太后出宫!若被人知道……”
若被人知道,上疏弹劾,可是杀头的大罪!
谢湄只觉得自己脖子间一凉。
若她再说下去,太傅恐怕要将自己灭口。
“迟了!”
门外一道苍老声音响起,带着快意,“此事已被老夫知晓!”
李令宜瞬间捏紧桌角,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老宗正推开门,浑浊的眼珠子透着幸灾乐祸。
他身后跟着蔺如玉,她虽面色如常,此时再看向李令宜,亦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崔寂退后一步,把李令宜带至身后。
“崔郎君好大胆子!”老宗正突然脸色一变,厉声呵道,“私劫太后!你当我们皇室无人了!皇上他动你不得,不代表宗室能任由你胡来!”
崔寂扯了扯嘴角,眸中杀机四起:“宗正误会了,此言不过是谢氏小姐一时猜测,胡言乱语罢了。”
老宗正冲他摆摆手,他和太后见过几面,怎会不识!
他又看向李令宜:“太后同样身为宗室妇!怎能和臣子……做下此等背德之举!你可对得起先皇?对得起我符氏列祖列宗?”
“你问我对不对得起符家列祖列宗?”李令宜冷笑道,“不如问问你自己,造你侄子的反!你对得起吗?”
“你——血口喷人!”老宗正瞪凸着眼珠,拒不承认。
他回头狠狠瞥了一眼蔺如玉,对她打理这锦梦楼十分不满,这等私密,竟能让别人听了去!
“唉,看来宗正亦是对陛下不满。”崔寂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威胁,“难怪宗正愿意卖了这处产业,原来是造反缺了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