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夫人坐不住了:“御赐的婚事,还能有何变故?你已年过二十,你大哥十六娶妻!再如此拖延下去,这满京的女儿家全出嫁了,也轮不到你娶!”
这些年,她早早为这儿子相看了几家女儿,可他这不满意那不满意的,渐渐那些女儿都嫁人了……
“当初那王家的小女儿,你说她在家中太过娇惯,我又给你找了自小替母掌家的杨氏孤女,你又推脱说人家心眼子太多……”
崔夫人这会儿才明白过来,什么不满意,分明是他念念不忘旧情!
“这谢家四娘,你爹和我原是不满意的,谁都知道那谢四娘是妾室所出,自小没学什么正统家学。”她愤愤道,“可陛下御赐,只要她能伺候好你,我们也就忍了!”
他的亲事不可再拖延下去!
崔寂面不改色。
他余光满是身边那一抹红色倩影,目光逐渐坚决。
若不是为她,他也不会应允这门亲事。
崔夫人叹了一口气,他的性子,做母亲的又岂会不知。
见崔夫人无法说服他,李令宜不由心急。
她小心翼翼劝道:“崔郎,夫人也是为你好,我去些时日,不碍事的……”
话没说完,就见崔寂猛然转头盯着她,那神情震惊、难过,又夹杂着些许威胁,吓得她瞳孔缩了缩,再不敢往下说。
崔夫人瞥了她一眼:“李姑娘倒懂事些,你们之前那点子前尘往事……不提也罢,只是做妾,你可觉得委屈?”
毕竟她曾该是崔家二房明媒正娶的夫人。
如今沦落为妾室,若是无法摆正自己的身份,崔夫人不介意敲打她一番。
李令宜方才那点振奋,全化成了不敢置信。
崔夫人这就妥协了?
不再提带她回崔家了?
她心底的失望渐渐积攒为怒气,垂头低声道:“做妾?若我娘还在,她决不许我做他人的妾室!”
她是李家小女儿,生来被爹娘当作掌上明珠宠爱。
若被地底下的爹娘知道自己甘愿沦落为妾,不知该有多伤心。
她不允许!
崔夫人还以为她是想起了已逝的章大娘子。
若是章大娘子还在,这孩子应早早为崔家妇了,怎会被父亲和继母算计,送给宫中那个老皇帝。
“也是个可怜孩子。”她目光柔了下来,宽慰道,“世事无常,往事已矣,人该向前看才是,既然我儿对你有情,我也不愿棒打鸳鸯……”
一声冷笑打断了她。
李令宜缓缓抬眸,嘴角扯出一抹讽笑:“他既对我有情,亦不会让我做妾。”
她对上崔寂深沉的目光,柔柔向他身上靠去,“崔郎,你说呢?”
崔寂怎会看不出她在算计自己。
她天生贵命,他又怎会舍得她做自己的妾,受正室摆布。
他看着她,目光深情柔软,逐渐化成一滩水……
“够了!”崔夫人望着眼前一对怨侣,怒道,“我和你爹,绝不容许这样的女子入了崔家后院!我劝你们早日了断,不然……崔氏有的是法子……”
“若母亲执意如此。”崔寂恢复冷静,沉沉道,“儿即日便离开崔氏。”
“你说的轻巧!”崔夫人冷哼一声,“崔氏百年大族,岂是你想离便离的!逐出族之人,鞭笞廷杖,你能受得了这苦?”
“虽千万人吾往矣。”他从容自若。
“好好好!”崔夫人气得捂住胸口,“逆子!我这就回去,把今日之事告诉你爹!回府!”
她起身往前两步,又折返,狠狠瞪了李令宜一眼。
“李姑娘,你也别想独善其身!你以为,他能护得了你?”
崔夫人撂下狠话,这才气冲冲离去。
崔氏有何手段,李令宜不清楚。
不过若能吃些苦头,逼崔寂放手,她也情愿。
只是可惜了今日,目的未成。
她望着崔夫人远去的背影,颇为遗憾。
何时才能出这一方天地!
*
入夜。
李令宜心情低落,扯了满头珠翠,随意扔在妆台。
草草洗漱了一番,她在床上找了个角落继续缩着,假装睡着。
两个婢女退了出去,将门轻掩。
过了一会儿,她便听到崔寂回来,轻手轻脚脱去衣物,躺在她身边。
如同往常一样,他从身后抱住了她。
“今夜,能不能别碰我?”李令宜闷闷道。
“嗯。”他不动,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再等等……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李令宜背对着他,沉默中又睁开双眼。
再等等……
等他大婚,谢四娘入府,她倒希望谢四娘能使出浑身解数,让他移情,对自己失了兴致。
“我到底该如何做……”他在她耳后轻声道,“今日你是想随她出府……”
一种挫败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拥有了她的人,这远远不够,他想要她的心!
越是夜晚,李令宜越发清醒。
她闭上眼睛,道:“既然你都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若能早日放我走,说不准我会感动到以身相许……”
他箍在自己身上的力道逐渐加重。
“太晚了。”崔寂含上她的耳垂,“我已不舍。”
他终究是忍住没再碰她。
只要把她留在身边,多的是时间、多的是办法,让她沦陷。
第二日一早,宫中传来消息,符骞要设宴。
他下诏让崔寂带李令宜入宫。
同列席之人,还有谢家四娘。
这分明是一场相亲宴。
【作者有话说】
社畜被发配出差,今天明天会少更些,周六恢复。
第55章
鬓拥春云,眉淡秋山。
早起画蛾眉,镜中容颜似雪。
宫妆难画,李令宜放下眉黛,拿朱砂点唇。
憔悴被妆容遮掩,她又重新光彩照人。
崔寂和她一并坐在妆台前,伸手拔去云鬓上晃动的珠玉发钗。
李令宜于镜中观他似乎不满,横眉冷眼。
她亦不满做他的傀儡,没好气道:“如今就连我的穿戴,也要按太傅大人的喜好来?”
崔寂幽幽道:“你就这么想见他?出宫这些日子,不能如在宫中日日相见,如此盛装打扮……”
李令宜将唯剩的那根发簪扯下,丢弃在他面前。
“太傅大人何时变得如此锱铢必较!”她撇下他起身,唤婢女进来更衣。
崔寂抚上那根发簪,目光幽深。
他也不知自己何时变得这般……患得患失。
她再次入宫,他竟有些害怕。
她该是恨符骞的,可他们毕竟夫妻几载,这恨中夹杂了多少意味不明的爱意,他不敢去想。
李令宜并未着宫装,而是穿了件做女儿家时的衣裳。
她意在告诉符骞,自己已不再是他的妇人,而是曾经那个李家姑娘。
崔寂见她一身素净,面色稍霁:“方才是我多虑。”
看他心思重重,李令宜又何尝不是?
她几次想杀了符骞以解心头之恨,可此举无异于蚍蜉撼大树。
既然他和太傅之间裂隙已现,今日入宫,就让她再添新仇!
*
重华宫。
做皇后时,李令宜曾最喜欢重华宫。
这所宫殿紧挨御花园,出了宫门便是亭台水榭,深夜宿在此处,能听到淙淙流水声。
只是今日这流水声,还伴着银铃般的笑声。
这必是谢家那位四姑娘了。
只见她身着一袭青绿丝锦长裙,端庄不掩媚色。
团扇遮面,只露一双桃花眼,笑时眼波流转,让人不禁想上前移开团扇,一探究竟。
李令宜进殿时,她和身边宫女正说话,上半张脸神情竟憨态可掬,让人想起天真的孩童。
不愧是谢氏教养出的女儿!
谢四娘见两人进来,起身上前,步态如弱柳扶风。
她并未仔细打量眼前这未来夫君,只是垂眸侧身一礼,不忘拿团扇牢牢遮住半面。
“久闻太傅大人。”她收起笑容,庄重道,“小女子谢湄,今日一见,镌骨铭心。”
李令宜倒吸一口冷气,这姑娘也颇不一般,首回见面,就敢吐露骨之言。
此等做派,若她是男子,也会难以忘怀。
崔寂倒平平扫了她一眼:“陛下还未到,请小姐入席等待。”
话音落下,也不管殿中众人目光,他攒住李令宜手腕,与她同席而坐。
谢四娘一笑,并未多说什么,也落了座。
她只听来传诏的公公说起,今日这宴席是太傅大人的意思,以为他欲在成亲前见自己一面。
却没想到太傅竟带了另一个女子前来。
且看他举止,倒对这女子十分上心。
他这是要自己知难而退?还是说……要试探自己是否贤良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