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管事有些失望:“原来是给别人。”
然芳站在门外,将屋内话语听得清清楚楚。
为何太傅对她,和对李令宜,态度这般不一?
她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难道这辈子她永远是小姐的陪衬?如云泥,一个永远在天上,一个总被人踩在脚下。
不,她不甘心!
*
三日已过。
前线大获全胜。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
那些记忆如碎片般消散在大火中,逃离这座牢笼,才是重获新生。
李令宜并未从宫中带走任何东西。
这里的所有都不值得她留恋!
只是……
马车里。
符骞坐在正中。
李令宜也没想到,他要亲送自己出宫。
他们曾多次同乘一辆马车。
她清晰记得,两人第一次同乘,正是大婚三日后,回李家之时。
这次情形如同当时,却不再有当日心境。
“阿令。”符骞轻声道,“你说,若是我废了姚蕊,再立你为后,你可愿意留在宫里?留在我身边?”
李令宜冷笑:“可笑,我只问你,若我杀了你和你的亲族,你能当一切从未发生,继续同我做夫妻?”
“我已解释过,那都是被逼的!”
“是吗?我父亲到底做错了什么?逼得你如此下狠手?”李令宜垂下眼眸,愤恨道,“依我看,他错就错在不该应下这门婚事!是我瞎了眼,有眼无珠!”
“李家兵权在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看看姚家下场,你当明白!”
“如此说来,你倒是一视同仁了?”
“你我如此争辩,无意。”符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以为,你该明白我。”
李令宜忍不住想放声讥笑。
“这世上是有不少女子,想要向你跪拜,向你祈求,你该找她们讨好你,至于我,已对你别无所求!”
“我已是帝王!你求什么,我都能给你!”符骞额上青筋凸起,“为何你非要离开?”
“我求你昭告天下,为李家平反,再以死谢罪。”李令宜盯着他,道,“如此我便不走。”
符骞伸出左手,露出那截断指。
“当初我为求娶你,已断尾指!”他目中似有泪光闪烁,“阿令,若说这世上还有谁对你如此真心,除了我,再无他人。”
也许在以前,她还会昏了头相信这些话,如今的她再清醒不过。
“若我只是个乡野村夫的女儿,你舍得断指求娶?”她讽刺道。
符骞面上一怔。
他缩回左手,将手指藏在袖子里,道:“我倒忘了,如今你记挂着太傅,他为你自毁容颜,又为你挡剑,想必令你感动不已……”
“你我之事,不必牵扯他人!”她目光中透出一丝厌恶。
“你猜,他会不会真的放你走?”符骞饶有兴致道。
若她被困,再回头求自己救她,如此顺理成章回到宫中,他不介意赏她个贵妃之位。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门前已有府内众人迎接。
崔管事带大家行跪拜大礼之后,上前道:“圣上驾临,本应我家大人亲自出面迎接圣驾,只是大人他如今无法起身……”
符骞摆了摆手,道:“朕这就进去看看太傅!”
这府邸不大,每一路却设置精巧。
从大门入厅堂,前有游廊遮挡,再往东去才是主人住的院落。
而后院一大片园林和空屋,据崔管事说,是专为将来的正室夫人准备的,倒与主人院落离得甚远,毫不干涉。
符骞听崔管事一路介绍,直摇头。
若谢家女嫁来,夫妻两个整日见不上一面,不利于子嗣延绵。
不过……
他瞥了李令宜一眼:想必阿令住在后院,也可多避开太傅。
进了崔寂的屋子,里边满是药味。
“陛下稍等,我家大人他还昏睡。”崔管事小步赶至床边,叫醒崔寂,“公子,陛下亲临看你来了!快醒醒!”
崔寂病还未好,浑浑噩噩中睁开双眼。
“太傅……”符骞走过去,凑近他低声道,“朕把阿令给你送来了。”
只一瞬,崔寂蓦然清醒,立即起身谢恩。
却被符骞拦下。
李令宜站在屋外等待安置,并未进去。
她已打定主意,等符骞一走,就向崔寂辞别,他的救命之恩来日再报。
京城不是久留之地。
若符骞反悔,她再走不了了。
不知君臣又说了些什么,再出来时,符骞恢复了往常理智。
他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看着院中松竹道:“你的贴身婢女也在这府里,要杀要剐随你处置,叛主之人朕亦不会留她在身边……夫妻一场,我最后送你的大礼,阿令可还满意?”
说罢,他不等李令宜回答,嘴角缓缓扯出一抹笑,抬步出府。
李令宜站在原地沉思良久。
从宫中美人沦落为妾,然芳也算下场不好。
她虽有心报复,然事情轻重缓急她还是能分得清。
李令宜一颗心早已飞出了京城,也不知纪书宁如今到了哪个宗室世子的封地。
就让然芳再舒服一段时日……
她转身推开房门辞行:“谢过太傅……后会……有期。”
崔寂应声倒在地上,满目痛苦。
李令宜忙上前去,使劲儿把人扶起:“快来人!你家大人掉床了!”
“不用叫了。”崔寂攀上她削瘦肩膀,“我并无近侍。”
李令宜只得一个人把他扶回床榻上,气喘吁吁。
“既事已办妥……”她顾不得坐下歇息,“我这就向太傅辞行。”
“等等。”崔寂捂着伤口,微微喘着气,“看在我伤还未愈,可否别走?”
提起这伤,的确是因她所受。
李令宜心中有些愧疚。
崔寂又道:“且纪姑娘如今在何处,我已着人去联络,待她回信告知,你再走不迟。”
她还从未见他如此虚弱,一时不知该如何拒绝。
此时崔管事送走御驾回来,见到太后,毫不意外。
什么“贵人”!他家公子还是把太后给弄来了……
“‘贵人’的住处早已安置妥当,请随小人来。”他低眉顺眼道。
“不用,即日起让她住在此处。”崔寂瞥了他一眼,目露警示。
崔管事怔了怔:“那……公子您住哪儿?”
“我……去隔壁书房。”他略微起身动了一动,又倒了下去,“我暂且动不了,只得委屈……姑娘了。”
李令宜忍住离去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这府上就没别的地方可住?”
崔管事刚要回话,被崔寂抢先道:“若入住后院,就是我的正室娘子了。”
想起谢家嫡女还要嫁进来,李令宜只得忍了又忍,道:“我住书房!”
书房?
崔管事皱了皱眉头,书房哪有床铺?
难道公子舍得让她睡地上吗?
第52章
烛影摇红,影子映在紧闭的门窗上,任凭如何随烛光摇晃,都逃不出这个屋子。
李令宜也是如此。
一墙之隔的书房,除了满墙的书架,和摆在正中的书案,哪有床榻的影子!
她倒想走,却被眼前之人以伤重留下。
望着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的崔寂,她毫无办法。
谁让他是替自己受的伤!
她记得那夜火光映着他的双眸,冰冷剑身没入身体,明明该痛苦不堪,那双凤目却亮得动人心魄。
轻而易举,便将事态转圜。
“为何还不睡?”突然而来的声音,把她从那场大火中唤回。
只见崔寂微闭双目,并未睁眼,这问话也仿佛同寻常夫妻般。
想起两人已有过肌肤之亲,李令宜双颊一红。
像是感知到她的尴尬,崔寂又道:“如今我这般模样,动不得,有何不放心的。”
反正他们同床共枕又不是一两次了。
李令宜熬到此时,实在困倦,于是蹑手蹑脚爬床,在里侧挤了又挤。
直到两人之间宽的能再躺下一人,她才满意睡去。
“你忘了灭灯。”崔寂伸了伸腿,踹了她一下。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李令宜一动不动,很快睡着了。
他睁开双眼,轻轻翻了个身。
自从今日她来了,他一直揪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瞬间觉得松快不少。
伤病也好了大半。
“亮着也好。”崔寂借着烛光看她。
从那时太后出宫,他隐隐察觉了她不对之处,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缘由。
一想到自己亲手把她给了另一个男人,他内心之痛无以言表,懊悔如同在心上开了个空洞,不断啸叫。
他渴望她。
如今她终于在自己身边,他更是不舍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