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予默了默,敛神“嗯”了一声。
不用柳安予说,顾淮也知道是什么事情。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这是必死的局。
“我以为,我会死在被围困的一天。”窗外安静地下着雪,除了他淡淡的声音,柳安予什么都听不到。
她坐直身子,往前凑了凑,轻轻牵住他的手,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
“你救不了我,能多在世间弥留几日,我已很满足了。”顾淮看着她,温柔地笑了笑,“予予,把我交出去罢。”
柳安予的泪在眼眶中打转,她悲戚地望着他,将他的身形拼凑,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放手。”
“死也不放手。”
她的声音明明那么轻,却叫顾淮的眼眶也开始发酸,他颤了颤鸦睫,并没有哭。
他这一生,为了得她的怜悯疼爱,流了太多泪。如今,不想再用眼泪动摇她。
“予予,我不择手段、罪孽深重,就连娶你,都是我精心算计,死是我唯一的解法。”他的声音平静得犹如在讲故事,一双深情的眸宛如黑暗中熠熠生辉的曜石,“李璟是皇帝,他有他的难处,如我不死,前朝事难以善了。我本浮萍,生死无津。”
明明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他看着柳安予的眼睛,手却忍不住攥紧。
“独独,放不下你。”
初见的那场雨,在他心里下了很久很久,浇到最后,道路泥泞,空气潮湿。
“我的祭文,由你来写。不必来看我,等到有一天你完全将我忘却了......”他言语温柔缱绻,替她拢了拢碎发,像在说情话。
“那你呢?”柳安予看着他,目光灼灼,“你能忘了我吗?”
顾淮的手顿在她脸侧,倏然苦笑,“我忘不了啊。”他亲了亲她的脸,吻去她脸上的泪,“你忘了我好不好?忘了我。”
柳安予不说话,眼神深邃而复杂,夹杂着克制的隐忍与深情,一大滴泪落在他的脸上、唇上。
湿湿的,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
两人蹭着脸,顾淮将人搂在怀里,手臂慢慢收紧,头埋在她的颈窝。
柳安予静静地落着泪,手指勾住他的发丝。
窗外的雪飘飘扬扬地落下,月光映照着雪地,一地银白。
*
李璟烦躁地批阅着奏折,这已经是他今日批的第七个弹劾顾淮的折子了,李璟吐出一口浊气,将折子扫到一边,捏了捏眉心。
旁边是新上任的大太监小周子,小周子是个机灵的,见李璟烦闷,连忙躬身过去添茶。
“柳太师还是没消息吗?”李璟端起茶轻啜一口,蹙眉问道。
今天已经是第三日了,柳安予再没有消息,他就只能武力解决。
小周子笑眯眯地过来,“哪能啊,太师为着皇上着想着呢。”他躬身附耳,笑着悄声道:“说是早上就将和离书交到了官府,现下估摸着,已经改完了户籍。只是官府往上报报得慢,皇上这才不知。”
李璟惊喜抬眉,“当真?”
小周子忙不迭地跪地点头,“千真万确,奴才不敢诓骗皇上,早上特地去问的。”
“好,好。”李璟眸中欣喜不掩,站起身子来回踱步,连道了两声好。
他倏然暗下了眸,顿步一拍案,“抓!”
话如惊雷砸地。
顾淮下狱,曾锁着李璟的铁链,如今锁在了顾淮身上。
凌迟处死,即日行刑。
冰冷的刀片划过他的肌肤,一点点剜去他的肌肉,筋骨尽断,鲜血顺着伤处蜿蜒,沾染了手腕的平安扣红绳。
平平安安,圆圆满满。
“顾淮啊啊啊啊啊——”侍卫将崩溃的柳安予拦在慎刑司外。
血淋淋的肉被剔下,一点一点填满柳条篮,一个小侍拎着填满的篮子小碎步走出来,鲜血滴了一地。血腥味充斥着鼻腔,柳安予忍不住“哇”得一下吐出来。
苦水和腥臭味混在一起,舌根发酸,泪水滴答滴答落在呕吐物上。李璟没忍住,一个箭步上去想要扶起她,却被她一手甩开。
柳安予感觉自己的大脑在充血,狼狈地跪在地上捂住嘴,她抬眸看向那一堆血肉,顿时腹中气血翻涌,“呕”得一下又吐了出来。
这次是血。
她的指缝间渗出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一身素白的衣裳上,十分乍眼。
柳安予颤抖地摊开手,看着指间斑驳的血迹,泪水氤氲,模糊了眼。
大刀卸下他的关节,用力来回刮割,割断他连结的组织,红白相间的血肉一块一块被卸开,难辨人形。
又装满了一个篮子。
经年大雪,她跪在天地间,墨发如瀑,鲜血染衣,宛如堕入人间的神祇。
“皇上,已经行刑完毕。”那人手上沾满了暗红的血,缓缓滴到地面。
柳安予宛若失力一般晃了晃身躯,双目空洞。
“安乐,安乐!”李璟蹲下来担忧地看她,双手握住她纤细的肩膀,只觉得眼前的人好似也碎成了几块。
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只是几个篮子便能装下了。
柳安予哭着哭着,突然又笑了,眼中是不可说的悲恸。
被铁链磨烂的一节手腕,挂着温润透亮的平安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