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八年隆冬,李琰蓄意弑帝,起兵被俘,狱中畏罪自尽。大殿下李玮平叛乱,斩逆贼,遵从先帝遗诏即位,改国号为安,年号永熙,召开国功臣安乐郡主为左相,加衔太师。
李璟大刀阔斧,将朝廷上下肃清了一遍,无论官职大小,凡犯案官员,皆按律处罚,绝不姑息。共查办奸佞一百二十余人,该下狱的下狱,该抄家的抄家,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李璟头上的衮珠串串晃动,他挥挥手,悄无声息地屏退下人,一步一步缓缓走进屋内。
屋内飘着淡淡的竹叶香,柳安予坐在床边,背影纤细,轻轻舀起深褐色的汤药喂到顾淮唇边,细心地刮去他唇边溢出的药。
李璟暗了暗眸,轻声唤了声安乐。
柳安予一愣,连忙放下药碗起身行礼,“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免礼。”李璟连忙去扶她,虚虚托着她起身,“你我私下,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柳安予轻轻摇了摇头,“君臣之间,礼不可废。”
李璟眸中划过一丝落寞,僵硬地扯了扯唇角。
柳安予忽地想到什么,开口问道:“先皇后的遗体可找回来了?”
“找回来了。”李璟眸中夹杂着难过,扯了扯唇角,“......只剩白骨,从月季盆里挖出来,又重新安葬了。”
他忍下情绪,不由得转开话头,“他,还没有醒吗?”李璟看了榻上安睡的顾淮一眼。
“断断续续地醒,但好在,醒的一次比一次时间长。”柳安予敛眸,转身给李璟抱来一个小凳,声音略带歉意,“屋里就这一个了,皇上将就着坐。”
“无碍,我坐会儿就走。”李璟垂眸,将手放在双膝上,局促地摩挲了几下膝盖。
柳安予落回座位,给顾淮掖了掖被角,语调轻微,“皇上日理万机,此番前来,定不是叙旧。”
“什么都瞒不过你......”李目光灼灼地看了柳安予好一会,在脑中组织着措辞,谨慎开口,“前朝江州匪患一案,顾淮帮李琰一党遮掩;我假死时,他借求和之名,送先生去当人质;先皇驾崩那日,李琰的私兵......也是顾淮上下打点,放进来的。现在余党已清,只剩他,我还拿不出主意。”
他深深地看了柳安予一眼,深邃的眼窝中眼珠澄明,“我近日,已经收了好些折子,要将他与李琰判为一罪,株连九族,赐刑凌迟......我去查了,他已被除出族谱,你们二人,也已和离......”
“所以,你要我放弃他吗?”柳安予泰然自若,指尖轻轻抚过顾淮的手掌。
“你知道的,没有他,你不可能将李琰逼死。”柳安予没有看李璟,唇角却泛着淡淡的酸涩,看得李璟心疼,“他以身入局,如今,竟还要将他凌迟,才能保全局面。”
“......他算到了的。”李璟的眸中带着愧疚,却还是忍不住开口。
“再说,我们没有和离。”柳安予顿了顿,抬起眸眼色如霜,“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和离?和离书还没有上交官府,也并未更改户籍,株连九族不是吗?那皇上,就连着臣一起凌迟好了。”
李璟激动地站起来,眼中震惊无以复加,“安乐,你这是在逼我?!”
柳安予眼神坚毅冷漠,仰着头看着李璟,下颌线条紧绷缓缓开口。
“臣,要他活。”
“你这是在威胁朕?!”李璟眸中愠怒,声调拔高。
他身上还穿着衮服,红日白云纹在肩,忍不住随着他的气愤剧烈起伏。
李璟冷眸看向柳安予,声如洪钟,给她下着最后通牒,“不管怎样,顾淮必须死,就是你来保他也不成!”他的眸阴鸷,带着来自皇帝的威严,“只有从慎刑司抬出了顾淮被凌迟的尸首,朕才能堵住这天下悠悠众口!你别拿自己的命来威胁朕,你不想着朕,也要想着点长公主和你的母亲,你想想她们能不能受得了你死!”
“朕只给你三天时间,你,自断罢。”李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话堵在喉咙里,眼神复杂。
第67章 67 凌迟
“唔。”顾淮悠悠转醒, 望着天,失神的双目渐渐聚焦。
屋内的熏香味道熟悉,他动了动手指, 感到一丝阻力, 顺着方向看去, 只见柳安予阖眼趴在他手边,卷翘纤长的睫毛在她脸上扫下阴影。
已是夜间, 屋内昏暗,只有一根红烛在她旁边静静燃着,昏黄的光映照着她的脸。
喉咙干涩,顾淮却安静得没有出声, 静静望着她的脸,温柔地舒展眉眼。
柳安予倏然重重地呼吸,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手腕, 她睡不安稳,皱了皱眉头撑着爬起,恍惚间对上一双眸。
“醒了?”她怔愣一瞬,转眼又勾了勾唇角, 轻声道:“渴吗?要不要喝口水?”
“喝。”嗓子沙哑得像鸭子一般,顾淮只出了一声,便耳根爆红, 特别不好意思地闭了嘴。
柳安予扑哧一笑, 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水, 端过来,只见顾淮已经自己努力着坐起来了。
“给。”柳安予递给他。
顾淮乖乖垂眸捧杯轻啜, 微凉的水滋润着干涩的喉咙,他再张口, 终于好了点了。
他看着柳安予眼下淡淡的乌青,长久地出神,指腹贴着冰冷的杯沿,“......李璟,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