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伴，他心里在叫他，你也有六十了吧？吾自襁褓就在你怀中，原以为吾登基后，你可以享福，不想让你吃了这许多的苦——
他自黯然，侧过身去躺着，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里榻的一片黑暗。他已经习惯了黑暗，觉得这样才处之坦然，未几，听得吴福顺起身走开又回至榻前，他搜索枯肠才找到另一个话头。
"楼下那个绣女，甚是聒噪。绣完裙子，叫她立即走。"
哭了一场，吴福顺觉得有点内疚，大王已经那么难了，他不该再给大王心上添堵，是以答话之前先深鞠上一躬："大王，老奴确实老迈了，时而发些老疯，大王您贵人量大，务必宽宏则个。提及那个绣女——"
打量榻上那人不动弹，他心下一动，于是接着说：“打一照面，老奴就觉着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哪里见过，问了她，才知道是宫里跟过来的老绣工，端的好手段，竟然龙袍也绣过。就在下午晌，老奴拿了百福裙给她，她一眼便认出来，老奴当时还在寻思，按理说，太后娘娘的宝衣，经手的人不会多——”
“哎呀！”
他忽然叫一声，恍然大悟似地拍拍额头：“大王，您看看老奴这榆木脑袋，这时候说着说着，才想起来，原来，她这个人，不仅老奴，大王您在宫里的时候也见过。”
见过？榻上的他也疑惑，转头一想，那吴福顺真是老糊涂了，像她这样的宫中女子，他那时候天天见过。
"你如今跟我提这个,有甚意思？”
"没，没甚意思。"吴福顺讪笑着：“就是他乡遇故人，也是种缘分。”
他在“缘分”两字上顿了顿，不见大王有任何反应。
“哈——” 绣女这话题好，吴福顺甚至有些喜滋滋了：“不晓得大王还记不记得，那一日您刚去慈安宫给太后娘娘请过安，还没走出门口，一个丫头捧着老大一个匣子，面都没照呢，就给您来了一个嘴啃泥，那匣子像长了轮子，直溜溜滑到您脚跟前，老奴当时惊的，差一点儿就要喊‘救驾’！”
“老奴在宫里这么些年，什么没见过，这种没见面就脸朝下贴一个膏药的鲁莽丫头还真就只有她——”他觑着大王瘦削的脸上有了点血色，自家脸上也绽开了笑花：“大王真是好涵养，当场给她解了围，那丫头，约莫是吓傻了，直挺挺站起来一动不敢动，像慈安宫的柱子一样。”
是呵，他也想起来了，临走时，那傻丫头居然还扬起脑袋，眨巴着眼睛瞧了一眼他。
“是她？”
“就是她。”吴福顺笑着，这般轻松地闲话家常，在他们，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这件事一度在慈安宫养心殿流传，人人都在背后笑话她。”
当日她被人笑话，他面上看不出，心里何尝不也在嘲笑她。
然而一场大变，年余来，他参透了——这世间，谁不在背后被人笑话？
尤其他，他这个笑话比她大多了，岂止宫里，是普天下的笑话！
他心下不免愀然，亦知自家这一年变得善感易怒，凡坏事都能牵扯到自家头上。况眼下吴福顺脸上挂着笑，无论他真笑还是假笑，这般兴致是久违的了，他并不忍心多加打扰。
"倒也不必去揶揄她，她自家也必定懊恼得很。左不过宫中人人循规蹈矩，岁月无味，出了一点子意外，便议论不休。"
第十章 ：老内侍荐人遭冷语 小绣娘惊梦上高楼
这话温柔仁厚，像出自昔日的官家,近来委实是难得的。吴福顺心下一热，便道："大王所言极是。倒是这丫头因祸得福,让人留意了她。大王可还记得，有一阵，您还刻意打听她来着。"
他"唔"了一声，心下有些惘然——打听她了么？他已全然忘却了此事。自小到大，他在女子身上，向来不肯花多少心思。
"所以老奴当年特意到尚宫局去查她。原来小家小户出身，其父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怪道毛手毛脚，上不得台面，好在做得一副好针线，远近闻名，才募进宫里缝缝补补。"
吴福顺絮絮叨叨,听得安平王赵承昀乏了神。原是坐着的,慢慢躺下去。吴福顺上前给他盖上一层春被,又说道:"也是巧,当年她进慈安宫送的就是百福裙,如今这百福裙的修补,又到了她手上。"
他面有倦色,眼皮渐渐合拢,顺着吴福顺的话,说道:"如此说来,娘娘的百福裙,原也是她绣的了?"
"老奴忖度着是。她自家倒没那么说。这孩子秉性不错,不邀功、不托大,本本分分地。而且,那小模样儿——"
他顿了一顿,上前给安平王掖被角:"——小模样儿也不坏,笑起来有点儿甜,挺招人喜欢的。"
安平王半晌没动静。就在吴福顺以为他睡着的时候,忽听他鼻中冷哼一声,继而两声冷笑。
"吴伴伴,你说了这许多,吾听到此处,方才明白你的用意——原是你倦了我,想寻个人来替你服侍我?"
"哎哟——老奴没这个意——"
吴福顺话没说完，就被他打住了，只见他双眼一睁,阴测测道:"吾忖度你就是这个意思!说她是宫里的老相识——便是知根知底;出身小家小户——可见她家无有权势,三郎那里挂不上号。这是让吾放心,此人可用!好!好!"
他手拍着床榻边沿,连说两个"好"。
"伴伴好心思!真正用心良苦!吾理会得。又说模样儿——怎么着,吾都到这个地步了,伴伴还想着替吾选几房妻妾不成?说什么本本分分?这真是睁眼说瞎话。你俩方才在楼下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吾都听得真切。吾看她玲珑心肝,比干都比不了。"
"哈——"他放声笑起来,"吾如今真是落魄了!伴伴你把一个绣女夸到了天上——往日在宫中,那几房娘子都没听你这般褒奖过!"
这一番话,说得吴福顺回不上嘴来,说得他自家又短了气。话刚说完,心口便揪起来,忙拧起那条被子,把嘴巴遮住了,整个人弓成一团。一声声,又闷又沉,重重砸在吴福顺的心头上。
"大王——大王——"
四楼回廊东边第一间厢房外面,青燕合衣睡在一张罗汉榻上。
这榻是方才从一间厢房里拖出来的——也不知里头藏了什么宝贝,青燕想瞄上一眼都来不及,吴福顺即刻给厢房落了锁。
原是她一个做奴婢的,不配睡厢房?
她靠在榻上的时候这般想。翻了个身,望着那高深幽远的楼顶,又想——只有睡在回廊上,才在楼上那人的眼皮子底下。
楼上那人,必是大王。都说君心多疑,他的疑心病在君王之中亦称得上是翘楚。她一个小小的绣女,手上最多一根绣花针,难道也能拿来行刺他不成?
这般想着,她心下就觉得有点好笑。此刻她倒是一点都不怕了——楼上那也是个可怜人,惊惶又多病,又遭了祝融!
真是,一切晦气的事情都发生在了他身上。
她又翻个身。
然而，这些与她又有什么相干?她的差使是修补百福裙,手脚快一些,明日晚上便能修好。
睡罢。她对自家说,随即闭上眼睛。
刘青燕就是有这个本事——能将一切杂思杂想拨到一边,说睡就能睡着。
烛火在摇晃,书本摊在书案上,看书的人呢?
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哥在阶下逗一只花猫。
"娘,他又不看书。"
她咕哝着,掀开门帘走进另一间房。
房里,一位中年妇人坐在床上,手上拿着一只鞋样儿。
"爹呢?衙门里还没有回来?"
妇人没说话。那道门帘挂下来,垂在青燕肩上。
青燕用手去掸,怎么也掸不掉。
"刘内人——刘内人——"
她迷糊间眼睛睁开一条缝。有个上了年纪的人,手里擎着盏灯,立在榻边上。
"——爹?"
那人没回话。
她揉揉眼睛,慢慢睁大了,才看到那人嘴巴一瘪,说道:"内人到底年轻,睡得一场好觉!"
是吴福顺啊!她即刻起身,要行礼,被吴福顺捺住肩头,只听他道:"大半夜地,我来寻你,可不是为这些虚礼。"
她坐着,他站着。昏黄的烛光照着他那张布满岁月风霜的脸庞,青燕看真切了，他此刻的神色分外凝重。
"只问你一句话——你白日里说的兄弟那场病,可句句是实?"
青燕此时方才彻底醒了。她敛了敛容,说道:"内侍这是哪里话?奴家从不说谎。何况是自家亲兄弟,盼他好都来不及,怎会拿他病来胡诌?"
吴福顺深深地看着她,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似要把青燕的五脏六腑都看个透。
"跟我来。"他沉声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青燕脑袋“嗡”地一声，她心里知道，她要去见的人住在五楼上。
忙忙地离了榻预备走，又看见灯火中自家在地上的影子里头发毛毛糙糙，于是对吴福顺说：“内侍稍待，等奴家整点妆容。”
吴福顺并不拦阻她，站在一旁看她整理云鬓，幽幽地说：“不必太精细，快些便是，他这会子，多半看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