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火烛。”他有些心有余悸地交代：“这要是再惹了祝融，百福裙就再也救不过来了。”
第八章 ：借咳声巧言探内侍 端苦药冷语对孤灯
“内侍放心，奴家小心就是了。” 青燕一边说着，一边把丝线一轴轴地整理出来。
也许是手上有了活计，也许吴福顺就在身边，也许添了一盏灯多了许多的光明，又或者她时下根本没有选择，她的一颗晃晃悠悠的心在金线红丝黑缎之间渐渐平定了下来。
"咳，咳——"
她心突地一跳，耳朵支棱起来，手上动作没有停，这会子听地很明白，那声音离自己头顶不很远。
像有人掖在喉咙里的一口气，压不住，断断续续地咳了几下，尾音拖着一点子喘。
她往吴福顺瞥一眼，他安坐着，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小眼睛深陷在眼眶里，两条长眉挂在两边，要不是头上戴着幞头，看上去像休憩中的长眉罗汉。
“吴内侍——” 她试探着叫一声。
吴福顺眉毛动一动。
“方才——”她心里已经明白了个大概，这会子不那么惊惶了，她这个人，手上拿了针线，好比酒鬼手上拿了酒盏，颇壮了一些胆。
"方才，内侍可听得有人咳嗽的声响？"
吴福顺眼皮略微抬了抬。
他不作答，也没有制止她，也许是睡着了，青燕手上摩挲着丝线，略作沉吟间，轻声曼语地说道：“这嗽声，倒令奴想起了家中兄弟。那时节，左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起先，夜里咳上一两声，后来，白日里也咳起来，不仅咳，咳完了还气喘。请了郎中看，煎了药吃，好一时歹一时地，总不见大好转。再往后，夜里起了寒热，身上一夜比一夜烫，爹娘急得什么似的，毕竟刘家是三代单传。虽家中清寒，也凑出三两银子，托了人请来汴京神医王自明来看，那神医夸口说，有肺痨之象，所幸他有秘制丸药，吃上七七四十九天就能大好了。谁想——”
唉——，她叹口气，手上活计不曾停，余光还留意着吴福顺那边。
老内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已入定，全然不管。
亦听不见楼上的咳嗽声。
这楼可真是安静，只有烛火在跳跃，藏书楼藏书楼，这“藏”字尤其精妙，不止藏书，把人也“藏”了起来。
“——不顶用。” 她絮语喃喃，说与自家听一般：“不到四十九日，一日坏似一日，咳中带了血丝，人瘦得骨头都戳出来，街坊邻舍都说这孩子不中用了。再去找神医，神医三两诊金一分不肯少，来看了看，却只是说，那是孩子的造化，人力不可回天。”
"我娘抱着他在庙门口哭了三日三夜。"
吴福顺搭在桌沿的手放了下去，人渐渐坐直了起来。
"后来啊——”青燕只当没瞅见他的动静：“也是机缘巧合，有一位云游僧人，借宿奴家柴房，循着咳嗽声走进兄弟卧房，那些劳什子神医，总煞有介事地望闻问切。他可不，敲敲胸口，翻了一下子眼皮，给了一张土方子，叮嘱吃整三个月——"
听到这里，吴福顺“嗤”一声冷笑出来。
“不消说，那僧人大概是什么神仙，给的必是灵丹妙药，你兄弟现如今应当健在人世间。”
“还真是！托内侍的福，奴家兄弟今年已满十八，正是青春少年，也是这场病荒废了他，身子虽然好了， 心却收拾不起来，诗书上面总有点儿欠缺。”
“靠他自家去挣功名，奴家估摸着有些艰难。正想着是否要使些银钱与他捐个官？” 她说到这里，脸上漾开一点笑意，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仔细你手里的绣活。” 吴福顺拂袖站起来。
更漏敲过三下，一轮弯月水灵灵挂在藏书楼屋顶琉璃兽的背脊上面。
西北角虽然烧坍了一片，东南面却安然无恙，这一厢居高临下，看楼内一目了然，若是打开窗往外眺望，莫说远山近水，就是吴县的城门也望得见。
只是这里的主人自打进了这楼，就吩咐门窗紧闭，一点儿外面的光线都不许放进来。
“大王，吃药罢。” 吴福顺手上捧着一个描金填漆的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碗漆黑如墨的药，单膝跪在一张湘妃竹的软榻前。
软榻上那个人，听到这话并没有什么动静，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夹袍，人太瘦了，那件袍子在他身上，像挂着块毯子一般。
他两眼定定地望着高远的屋顶，一年幽居夺走了他的气血，只见他袍袖下方露出的手指，白得像刚浆过的纸。
“吃药罢，大王。”吴福顺再次提醒道。
他这才缓缓转过身子来，琉璃灯照出他原本清俊现因为太瘦而显得突兀的五官，吴福顺不由地心酸了起来，他可是从小看着他大起来的，他这一世人，小时候是珠圆玉润，长大了丰神俊逸，外番使节见了他，禁不住纷纷赞叹，中原的君主——真神仙也！
没想到，这一年来，人瘦得脱了相，竟憔悴到如此地步。
吴福顺把药放在榻旁的小几上，要扶他坐起来。
他推开他，自己撑一把，坐了起来。
“你以为吾不成就了吗？” 要说他现在最有力的，就是眼里那一抹冷光：“还没有病入膏肓到要人搀扶的地步！”
他原本待人颇为宽厚仁和，经过这一年，脾气亦变得十分刻薄起来。
“老奴哪里敢？” 吴福顺习惯了，不敢给自家做任何辩白。
一碗苦药递到他手上，他两条浓眉已经皱了起来。
“吃这劳什子到底有何用处？”
然而这话音刚落地，他突然肩头一耸，一阵急咳连珠也似，一声压过一声。吴福顺连忙接过药碗，并递上一方绢帕，他捂住嘴，低过头去，这一声声从胸腔中发出的狂哮譬如飓风，只把他瘦削的身板吹的东摇西颠。
好一阵，才直起身来，帕子在他手上滚作一团，嘴巴犹自半张着，余喘尚在平息之中。
那年承化帝缠绵病榻的光景突然跃入吴福顺的脑海之中。
犹记得，老皇帝一口鲜血，一条黄绢浸湿半条，师傅接过手，偷偷传给他，他把绢子藏匿在袖中。
第九章 ：安平王摔药疑忠仆 吴福顺说旧引绣娘
吴福顺心中七上八下，表面不动声色，把帕子拿过来，找了最近的一盏灯，转过身。
尚未展开，身后便传来景和帝，不，如今已是安平王冰冷彻骨的声音："放心罢，死不了。"
吴福顺想了想，决定还是看一眼，然后默默地把绢子收进袖笼中。
"吃药罢,大王。" 他回至榻前，再把药碗递到面前。
只见他，仰起头，拧起眉，把一碗黑墨也似的浓药咕噜咕噜倒入喉咙中，胸口剧烈伏动不停。
吴福顺收了药盏搁在榻旁的小几上，递过半温的茶水用来漱口，再送一方素绢给他擦拭嘴边的余沥，最后呈上药后化解苦味的蜜果子。
“大王——”这话在吴福顺心中盘桓了好久，这会子看他嘴里含蜜，双眼闭拢，一时半会儿也许能保持风评浪静。
“这样下去，怕——怕——终究不是个法儿？"
"老奴的意思——”瞅他那厢没有动静，吴福顺继续柔声：“——还是要请个大夫来瞧瞧才是正经——"
没得到他的回应，吴福顺讪笑着来到榻边收拾药碗。
忽地，他抬起眼皮，寒星也似的眸子对着吴福顺：“吴伴伴。你是嫌吾活得太久?"
吴福顺一脸笑僵在那里：“大王，这——这——是说哪里话来？”
"三郎虎视眈眈,无时无刻不想找个由头把吾灭口。大夫——，嗬！”安平王冷哼一声：“药里放点砒霜，不消半个时辰，吾便——”
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吴福顺如何承受得住，"扑通"一声跪在尘埃，未开口，两行老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大王——，并非是老奴不谨慎，实在是大王您——您这身子骨——”泪眼朦胧中，他看着眼前这位主人，好好的金玉之躯，已然瘦成柴骨，他只觉心痛难忍：“这样可不成啊——，大王，您还年轻,人生在世祸福难料！俗语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眼下最要紧的是养息身体,余下的那些事,自有天意作主——"
这不是老内侍头一回说出这样劝谏的言语，总是他这咳疾不见好转，一路加剧的缘故，看来靠自家看医书抓来药吃终无效用，然而——
大夫？
郎中？
天下之大，他有何人可信？
即使是那执羽的小黄门，在那日他被拉下宝座时，都是满面的幸灾乐祸。
想不得，一想便似有块垒堵胸。
他烦闷异常，袖子一拂，"哐当——!" 一声，把只空药碗拂下小几，只听哗啦啦，那只天青色官瓷小碗，瓷碎了洒落一地。
"喵呜——" 匍伏在榻边的黑猫受了惊吓，轻盈一窜，于昏暗中消失了踪影。
眼见得吴福顺抬起袖子拭去眼角泪滴，然后佝在地上，,一点一点把碎瓷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