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怕，我在这儿！” 话音未落，便听得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太暗了，什么都瞧不清，她只好循着声音找过去，在半道上撞到一通坚硬的墙壁。
忽然，头顶上传来一丝热气。
“啊！” 她吓得大叫一声。
“哈——” 他大笑，抓住她的手腕，随后举起手，往那里吹了一口气，一道火光亮起，霎时间将眼前这一片方寸之地照得亮堂堂的。
原来他不知哪里寻来了一个火折子，她心有余悸，拍着胸脯说：“早有这个，不拿出来？倒把人家吓得好一跳！”
“才刚上楼从柜子里翻找出来的。若早早点上了，如何能吓你这一跳呢？”
竟是存心捉弄她的，她跺脚撑目嘟起小嘴，他见她这般娇媚，已得逞的快活又多了几倍，不由得又低下头来在她颊上亲了一口。
“火都快烧到你手上来了。” 她皱着眉，眼中忍不住隐隐笑意。
天色不早——
等等——
天色太早，玉兔淡出，金乌未破，正是一日中最暗时刻，世人谓之“黎明前夕”。两人借着火折子的光亮，找着那滚落的灯笼，点上火，这会子重新看清了彼此，他手上好像装了机关，情不自禁又往她的纤腰搂上去。
青燕仰头看着他，心里好是得意，想：真是祖坟冒青烟，要感谢祖宗，这么俊朗的郎君，竟落在她头上了。嘴上却说：“天快亮了，再不回去，把吴内侍他们等急了，把座宫掀翻喽，到处找咱们。”
“那便让他们找。” 他柔声说着，又将她往怀内紧了紧。两人就这般静静地相偎着站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此处幽会甚好，便只是有些脏，灰尘太多，明夜再来，记得带身干净衣裳。”
“明日还来呢？！” 她推开他，自顾自在灯下整理衣裳：“我是不来了！你要来，自家来便是。我何苦深更半夜跟你过来，掉入这黑漆漆好似一个无底洞。好好在房里歇着不好么？找这一番罪受？”
“受罪了么？“ 他踱步到她身前，俯首说道：“我只当你好一番受用。”
啐——她红云满面，扭身过去整理发髻，才惊觉银簪子不知去了哪里，便有些着急，道：“那簪子是我娘给我的，好不容易找着了，怎么这会子，又不见了。”
“都是你害的！” 青燕想起来，不由得狠狠瞪他一眼道。
便提着灯笼，沿着那一条旖旎路径，从门口一直找到榻上，只这暗色如旷野一般，那灯笼的光恍若萤火，如何找得着？
他说道：“一会子吩咐那两个老黄门，明日帮你找，找着了，送过来，也是一样的。”
也只好如此了！毕竟时光不等人，一会子红日东升，两人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葳蕤居去，是好玩的么？
走出藏书楼，两位老黄门把他俩送出去，青燕心虚的什么似的，便是人家一眼没瞧她，她也疑心人家在腹诽自家，因把头垂得恨不能藏进脖子里。这会子已过至暗时刻，那沉墨似的天际，若稀释了羊奶一般，渐渐地轻透起来，雾色拢起，他们走进那条樟木葱郁的小径中，若走进了浅青色的纱幕里。
此处无人，承昀慢下脚步，等青燕走上来，一只手便往她腰间搂去。
“好好走着路，你又来缠我做什么？” 她笑着，走往一边去。
她往哪里，他便往哪里，笔直的一条小道，也能走出歪歪扭扭的路径，好几回快撞到树上了，她便笑起来，也不敢大声，只好抿着嘴。
还有三四步，便是那片竹林，竹林外那一条路毕竟不像此处隐蔽，他这便扯着她的手不让她往前去，自家靠在香樟树干上，揽着她的腰，捺着她的肩，勾下唇来，又让她脸红心跳，好一阵喘息。
她一双手软软地覆在他的胸口，道：“再磨蹭下去，太阳出来了，被早起之人瞧见了，一张脸往何处搁哩？”
他听了只是笑，说道：”不如咱们就此折回藏书楼，三天三夜不见人，哪怕他日落日出，只图他一个昏天黑地！”
又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还有好些事，你都不会——”
听得她脸红耳赤，又轻轻地“啐——” 了他一口，把他一把推开去。这才想起来，摊开两只白嫩手掌，道：“拿过来，这会子可以还我了罢，趁四下无人的，一会子回去了，倒不便宜。”
第八十一章 ：羞回房惊惧防侧目，巧施压闲王定佳人
“是什么？” 承昀笑着，故意这样说，两手闲闲地合在她腰上，捂着袖口里那一片宝贝。
青燕羞臊得脸上又起两朵红云，白了他一眼，一把将他推开了，恨恨地说：“罢了罢了，我不要了，反正有许多，不差这一件，留着与你抹——”
“抹什么？”
便见他脸上顿显狡黠之色，她心下也只是莫名，这不过是随口说出的一句，姐妹们说笑间，拿起一方帕子，互相调侃道：“——抹抹你的两滴相思泪。”
他一个男子汉，哪来什么“相思泪”？她想了想，便只是说：“——抹什么？抹口水，抹汗水，抹手抹脚抹脸，你爱抹什么便抹什么，你便是拿它当汗巾子使，我只当不认得，与我再无干系。”
这一番话，说得他忍俊不禁，嘴角一咧，笑出声来。她自家也“噗呲”一声笑了起来，心想，在这荒僻之地与他闲扯那么多做什么，冷不防他又要占她什么便宜。便趁他不防备，扭过身去，提着灯笼往竹林里走进去。
回葳蕤居这一路，青燕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遇见什么人，尤其吴福顺与喜安。一眼不看也不成，一句话不说也不成，她心里头，只胆战心惊地觉着，方才在藏书楼中的那些事，这些鬼精灵早已心知肚明：宫闱密辛上，内侍们最是见多识广，脑子里想着的，只怕比那还腌臢百倍。
果不其然，进了院门，一踏上抄手游廊，喜安便迎上来，吃了蜜糖似的，脸上欣欣然不可言语。唬得青燕一颗心别别乱跳，一个字不说，只把那灯笼往喜安手里一塞，连游廊也不敢走了，下了台阶，宁可绕远路，也要沿着院中的草木小径，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自家的西厢房疾步走去。
“她累了——” 仿佛听见承昀对着喜安似是而非地解释一句。她不由脚下打了个踉跄，差点摔出去。心下恨道：该死的，平日惜字如金，有时问他一句话，半日没个回音；这会子，嘴怎么那么碎？
这一日，承昀不过睡了一两个时辰，便起床穿衣各种不提。用罢早膳，青燕送上药来，他瞥她一眼，她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张小嘴缝起来似的把气都憋了回去，只一双端着托盘的手颤巍巍，显出她几分彷徨心意。内侍们都在场，他不好说些什么，心中只是暗暗一笑，搁下药碗自走出门去。他今日除了例行公事地见见吴郡转运使与安抚使，还有要事与监护无名宫的禁军指挥使秦效武商议。
在禧寿堂宽敞的偏厅内，承昀端坐主位。再三赐座，秦效武方才谢了恩，隔得远远地，拣了个下首座位。
头一桩议的，是吴福顺那条越来越步履艰难的病褪。承昀不过开口一声，秦效武便道：“这个好办，下官这便打发人通传出去，请吴郡郡守衙门即刻荐一位圣手名医入宫为吴内侍诊治。只一件，乃下官职责所在，还望大王务必体恤——大夫问诊、断药之时，禁军不可离开须臾，以防有隙。”
承昀端方坐着，一张清俊的脸上看不出声色，淡淡说道：“看病要紧。” 又说：“孤心中明镜一般，效武恪尽职守之余，凡能通融，皆已对孤行了莫大通融，他日若孤能再见天子，必举荐效武，不遗余力。”
这一番软硬兼施的言语，说得秦效武又惶恐又惭愧，慌忙离座，长揖到地，说道：“下官一心想为大王效力，深恨位卑职小，力所不及，有愧大王厚爱，羞愧不已。”
“效武何出此言？” 承昀轻轻一笑，也离了座位，在厅中不疾不徐地踱着步，徐徐说道：“俗话有云：天高皇帝远；又云，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效武只要有心，能为孤效力之处多着呢！眼下，孤便有一桩私事，只望效武能行个便宜。”
秦效武与他交锋不多，已被他云淡风轻地卡住嗓子，卡过好几回。又深知他龙威尚有残余，轻易不敢得罪，只陪着十分小心，说道：“但凭大王吩咐，下官敢不效力。”
“便是——”承昀刚开口，便停了下来，他抬头往那中开的门外看去，已至暮春时节，门外院中几处花事聚在一起，郁郁葱葱，一片碧绿，教人看了，好不心旷神怡。
他一边随意往门外踱步出去，一边慢悠悠地说道：“——孤之宫眷，目前暂居汴京。孤独居于此，身边缺少个可心人儿。那侍药娘子，刘氏青燕，乃汴京良家女子，本奉业于宫中尚衣局。年前随孤迁徙此地，其人性情娴淑，容貌妷丽，孤甚爱之，意纳其为夫人，欲行嘉礼。奈何身处这蛮乡荒地，诸事不便，六礼怕是不宜，只“纳彩”、“纳定”二礼不可废。此中牵涉不少采买知会，望效武疏通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