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人声不绝。寨子里会蛊术的年轻人都出来了。白棠知道，小九此时一定是在清点人数准备进山。当人声远去后，留在寨子里的除了儿童就是老人，连阿竹这样的孩子都一起跟着去了。
家家户户都愁云惨淡，这一晚，全寨子几乎一半都没了炊烟。白棠站在夕阳里，朝着大山的方向望去。大山黑沉沉的，仿佛一只又一只巨兽的影子。平常秀美的风景此时却让白棠莫名感到压抑，甚至有些恐惧。
虽然她想离开，但从未想过让小九死。
天色暗了下来，白棠回了吊脚楼。简单的吃了一口饭后，白棠竟鬼使神差地去了猪圈，给猪喂了食水后，又顺手关好了门。家里的禽类倒是省心得很，天一擦黑，大鹅就像个带队的领导者一般，领着鸡鸭进了仓房。而白棠要做的，只是清点一遍，再把仓房关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心里太过不安，总想找些事来分散一下注意力。
白棠做完了所有的事，便独自躺在那张巨大的喜床上，辗转反侧起来。平常，小九会睡在她的另一侧，不顾她的反对非要紧紧搂着她，甚至有些毛手毛脚的。虽然每到这时她都会不耐烦，但今晚她竟开始怀念起这种感觉。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蛊香的味道一阵阵传来，让她逐渐安神。正迷迷糊糊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嗡嗡嗡的声音，仿佛有风吹过树杈。
但院子里并没有树。
白棠猛然惊醒：不对，有问题！
她翻身下床，警惕地向窗外看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就在她狐疑时，只听噼里啪啦一阵怪响，仿佛有雨点密集地打在玻璃上。紧接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透过玻璃的缝隙传了进来，白棠一下子就毛了。
原来刚刚那嗡嗡嗡的声音，是虫类翅膀扇动的声音。
白棠莫名想到在车里被鬼脸天蛾包围的那个晚上：恐惧，无助。只不过，那些天蛾是小九操控的，多以吓唬人为主，可怕却没什么攻击性。而窗外的那些“东西”，恨不得冲破玻璃的阻碍，直接将屋内的活物吞噬殆尽！
白棠猛地关上了灯，将房间门锁得死死的。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她扯碎窗帘，把可能的缝隙都堵了个结实。窗外的噼啪声越来越大，古怪的气味儿也越来越重，应该是有很多虫子在用它们的毒液、爪子、大颚攻击玻璃窗。
寨子里的人多用竹窗，小九是个例外。玻璃窗的好处是几乎没什么缝隙，可坏处是，外面那些东西一览无余。
白棠围着被子，盯着那块玻璃不敢移开眼睛：在她的印象里，虫子终究是虫子，再狠也冲不破这二氧化硅铸成的屏障。她只需要警惕有没有漏网之鱼从窗户缝里爬进来就是了。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蛊灾。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咔”的一声，玻璃发出了清脆的声响。白棠心里一沉，用手机一照：只见原本完好无损的玻璃，竟然莫名其妙裂了一道缝！
恐惧瞬间扼住了白棠的喉咙，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白棠不知这些蛊虫是如何将玻璃“撞”碎的，她只知道，一旦这道屏障消失，自己将必死无疑！
不行，必须得想办法！
白棠左看右看，最终费力地把衣柜推了过去，死死地堵住了窗户。紧接着，她又用床单把缝隙塞了又塞。刚做完这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玻璃彻底报废了。
窗口处传来木板被撞击的声音，那是蛊虫们在疯狂地攻击衣柜。白棠用手电筒的光源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还行，还算结实。就在她放松警惕时，只听“嗡”的一声，一只拳头大的毒蜂挤开床单，从缝隙里钻了进来。
白棠头皮都炸了。
第43章 蛊灾
毒蜂直奔白棠而来, 白棠本能地抄起自己的旅游鞋，狠狠地拍了过去。只听“啪”的一声，毒蜂被鞋底拍在了墙上, 又落在了地上。
白棠大着胆子上前观察:被拍下去的毒蜂冒出来很多黄的绿的浆液, 在地上嗡嗡嗡地挣扎。眼看着它又要起飞, 白棠发狠似的拍了十几下, “啪啪啪”的声音过后, 毒蜂彻底被拍烂了。
白棠喘着粗气，望着糊成一团的毒蜂暗自庆幸。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鞋底，这一眼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鞋底上赫然扎着一根长长的毒刺, 那橡胶做的鞋底已经被扎穿了！
要是被这种东西蛰一下，只怕当场就得交代。
白棠不敢再大意, 她丢了鞋子，转而拿了平底锅。当下一只蛊虫飞进来时, 白棠仿佛打板球一般, “铛”的一声将虫子击飞，趁着虫子还蒙圈时, 再用锅底把虫子狠狠碾碎。
一晚上乒乒乓乓过后, 白棠杀死了十几只各色蛊虫，锅也被她拍得变了形。
及至天色蒙蒙亮时, 蛊虫退下了。白棠松了一口气。她疲惫地坐在床上，精神却依旧紧紧绷着。
这天早上，寨子里没有鸡叫。天色大亮时, 外面传来了银铃声。
白棠心里一喜，她下意识就以为是小九回来了。可当她出去一看，不由得大失所望：只见一个老头正摇着银铃，挨家挨户的报平安。
当老头看见白棠时, 不由得一怔，但很快露出了大大的笑容。他拉着白棠的手，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白棠虽然有些懵，但她也明白，老头大概是问她有没有受伤。
白棠连说带比划，示意自己没事。老头放了心，他摇着银铃，又去了别处。
院子里已是满地狼藉：到处都是虫子的尸体，鸡舍根本不必看，禽类几乎全军覆没，只有领头的大公鸡还活着，可脑袋已经叮得像癞蛤蟆似的。
白棠下意识看向了不远处的猪圈。打开门，只见几头大肥猪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猪身上到处都是紫色的斑块，看起来异常可怖。
白棠浑身汗毛炸起，差点当场吐出来。她逃也一般跑出猪圈，扶着墙壁干呕。
视觉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寨子里其他人家比自己家更惨，每户人家的院子里都是厚厚的一层死虫子，好像铺了一层虫类地毯。死去的牲畜被一头一头地抬出来，堆在一起焚烧。趁着露水深重、蛊虫还没出来的时候，不少人外出割艾蒿——虽然没多大用处，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寨子里死人了。
白棠是割艾草时知道的这件事。她从河边回来时，几个半大孩子正抬着三具尸体慢慢地从白棠面前走过。其中一具尸体的手垂了下来，露在外面——那是一只苍老的手，手上满是紫斑，密密麻麻，几乎看不清皮肤的颜色。
白棠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几头被蛰死的猪，她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想想寨子里尚且如此凶险，不知山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白棠有种不好的预感。
寨子里的人自发的聚在一起，草草送别了死者——这种时候，没人敢将他们往山上送。寨老当着众人面说了些什么，大伙都交头接耳，唯独白棠听不懂。她虽然名义上是小九的妻子，可总感觉和这里格格不入。
最后还是一个会一点汉语的少女结结巴巴地给她做了翻译，大概意思是：今年的蛊灾格外严重，所有人没事不许外出，也不许到田间劳作。门窗要关好，每天傍晚时必须在屋里焚烧艾草等草药，邻里要互相帮助。还有，不许再为了家畜冒险——今天的这三人就是为了保住牲畜被蛊虫叮死的。
寨老简单嘱咐了几句后，人们便散开了。一个热心肠的苗族阿爹为白棠重新钉死了窗户，阿爹指着白棠，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白棠没大听懂，阿爹最后用极其生硬的汉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蹦道：“你的，蛊，凶。”
白棠终于明白了：不是她家受灾轻，是小九给她留下了保命的东西。刚送走阿爹后不久，令人胆寒的嗡嗡声便又响了起来。白棠瞥了一眼铺天盖地卷来的“黑云”，默默地关紧了门窗。
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持续了三天。三天后的一个下午，白棠正在屋里补觉，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白棠猛然惊醒，她打开了门，只见一个小孩子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他脸色通红，显然已经跑了不止一家。
“怎么回事？”
小孩连说带比划，终于让白棠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白棠跟着小孩往外走，寨子口，一群人已经齐齐聚在了那里。
白棠像个小牛犊一般，横冲直撞地扒开了人群：人群中央，是一群浑身脏污、衣衫褴褛的苗人，他们脸色灰败，身上还有被蛊虫咬伤的痕迹，显然经历了一场极度艰苦的战斗。
而他们的身后，整整齐齐躺着十多具白布盖着的尸体，旁边还有亲人在低低哭泣。白棠的脑子一下子就空白了，她怔愣好几秒，身体不由自主地冲了过去。
“小九呢？小九在哪？你们看见他没有？”
周围人说些什么她听不懂，她像个疯子一般，扑到一具尸体前掀开白布，眼见不是，她又扑向了另一具尸体。
“小九呢？他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