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的笑容似乎永远只对着白棠。见孩子们过来，他的脸一绷，像模像样地批评了几句，又从腰间的香囊里掏出一把糖块分给了他们。孩子们规规矩矩地拿了糖块，乖乖鞠躬道谢，接着一个个地往寨子里走去了。
白棠纳闷儿：“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我让他们不许往那边山里去。”小九解释道，“那边不仅有野猪和狼，还有熊出没……林子里情况复杂，总有蛊虫照应不到的时候。”
白棠惊讶：“蛊虫？”
“是啊，我的蛊。”小九伸出手，接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有它们在，任何东西都没法靠进寨子……这里的每一只蛊，都替我看着呢。”
白棠不寒而栗。联想到自己的几次逃跑，她终于明白小九为何总能第一时间找到她了。
看来想要离开，就得再次支开小九。
白棠干巴巴赞了两声好，便开始扯起了没用的闲篇。不知不觉，二人回到了吊脚楼。折腾了一夜，白棠有些累。小九却好似个不知疲倦的永动机，他从院子里搬了柴草，说要做早饭来吃。
“我不大饿，不用做我的那份。”
白棠想要回房间，她是真的不饿，之前在学校的时候，如果没有早课，她的早餐往往都只是个概念。
“累了一夜，好歹吃点再睡。”小九劝道，“走了这么多路，又胡闹了那么久，不吃一些，小心腰疼。”
此言一出，白棠噗的一声喷出了刚刚喝进嘴里的水。望着恬不知耻的小九，白棠气得要拿水瓢打他。
“让你胡说八道！”
小九一边大笑，一边躲了过去：“别生气，下次我换个样。”
“你还说？！”
白棠面红耳赤，她赌气地丢下水瓢准备离开。小九没拦她：“你先躺一会儿，别急着睡，我煮些粥，一会儿就好。”
白棠应了一声，刚要上楼，突然又折了回来。
“嗯？还有什么事？”
“我帮你打下手吧。”白棠郑重其事地说，“我已经和你结婚了，以后在这里生活，总不能老是这样等你伺候。”
“那也不差这一天。”小九心里高兴，但面上不显，“就算你永远赖着，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欢喜。”
“我帮你去喂小动物吧。”白棠给自己找了个轻松的活，“哦，不包括猪。”
“猪我自己喂。你去喂喂鸡，再掏两个蛋过来。”
“好。”
第41章 争吵
白棠似乎真的没了逃跑的心思。
她笨拙地搓着玉米, 学习当地人干活的样子，半天也没搓下来几个粒。小九看了又看，最终, 他将白棠的彩铅递了过来：“给。”
白棠纳闷儿：“好端端的, 给我这个做什么？”
“你这手, 不是做活的手。”小九从她的手中抽出了玉米, 心疼地抚了抚她红通通的手掌, “嫁了我，也不是让你吃苦的。”
白棠一愣，她嘴上笑着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手里还是老老实实地接过了彩铅。
“等以后，我给你买更好的。”小九坐在了白棠旁边, 一边搓玉米，一边看她熟练地打开画夹, “看你作画, 是个享受。”
“那你下回到外面，给我带油画画具, 好不好？”
“好。”
白棠拿起笔, 不再说话了。小九近乎痴迷地看着白棠的侧脸，就好像一个守财奴看着他的珍宝。
怎么会有人这么好看？
直到一堆玉米搓完, 小九才站起身。他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拿起了背篓：“我出去一趟。”
“好。”
白棠嘴上应着，手上没停。当小九出门的一瞬间, 白棠放下了笔，用芭蕉叶子包了半只烤鸡出去。
她要去找阿竹。
白棠离开了院子，左右看了看，方才走了出去。这个时间, 阿竹多半还在家里做活，白棠已经做好了面对金万的准备。幸运的是，她在半路就碰见了阿竹。
阿竹蹲在小河边，正用力地捶打着衣服。她的身边是一个大木盆，里面的衣物堆成了小山，都靠阿竹这个瘦小的女孩来浆洗。
白棠看得心酸，她走到她身边打了个招呼：“阿竹！”
阿竹回过了头，见是白棠，立刻喜上眉梢：“阿姐！”
她站了起来，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接过了白棠送来的小包包。打开一看是烤鸡，阿竹眼睛一亮，她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只鸡翅膀吃了起来。
“真好吃。”
“等下次我再给你带。”白棠坐在了她身边，“阿竹，上次的事，我还没谢谢你。”
阿竹摆了摆手：“我……没帮太多。阿姐，怎么，没出去？”
“别提了。”
白棠将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阿竹听了十分遗憾：“可惜得很。”
“阿竹，不瞒你说，我来还是想求你一件事。”白棠说明了来意，“那只带路的蛊，还有没有？”
阿竹一边啃鸡翅膀，一边摇了摇头。
“那……哪里能寻到？”
“寻……寻不到的，阿姐。”阿竹费力地和她解释，“蛊……不好养，厉害的，一年，才有。我，不厉害，得两年。”
白棠这才明白阿竹将多么珍贵的东西给了自己。对于这么一个备受生活摧残的小女孩来说，能帮自己一回已经是极限。
白棠的嗓子有些发紧：“阿竹，真是谢谢你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要求阿竹太多，加之小九已经盯上阿竹，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
她需要另寻他法。
“谢我，不用。”阿竹心思单纯，还是有些过意不去，“阿姐，喜欢族长，是吗？”
“喜欢，也得先互相尊重才好。”白棠斩钉截铁，“我不可能因为喜欢，把自己困在这方寸天地。”
阿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其实……阿姐，有一件事，我上次，就想告诉你。但是，急着走，忽略了。”
“什么？”
阿竹十分笃定：“你身上，有蛊。”
白棠心下一凉，她立刻问道：“几个？”
“一个。”阿竹看了又看，“只有一个。”
白棠一下子就放了心：她当然知道是什么蛊。
阿竹丢掉了鸡骨头，将剩下的鸡肉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你的蛊，不坏，但也不好”
“你说不坏，我信。不好是什么意思？”
“你，不再是一个人。”阿竹费力地解释着，“应该是，族长的蛊。你们，很深的联系。想跑，很困难。”
“会是情蛊之类的吗？”
“比那个，凶。”阿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小圈，又画了个大圈，“情蛊，这么大。你身上的，这么大。”
望着一大一小、相差悬殊的两个圈，白棠饶有兴趣地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会蛊的，都能。”阿竹示意白棠伸出手，她熟练地查看了一下白棠手腕上的青色血管，又扒了扒她的眼皮，“也就，外乡人，不懂。你们，一进来，就知道，谁能走，谁走不了。”
“也就是说，你第一次看见我，就知道我走不了？”
阿竹点了点头。
“能解吗？”
“族长的蛊，解不开。除非，族长自己。”
白棠大失所望：看来这事儿无解。
“你是不是，没疼过？”
“这倒是没有。”
“那就还好。如果是，情蛊，变心，很疼很疼。”阿竹画了一个铅笔人，又用线条截断了铅笔人的四肢，“和，断手断脚，一样疼。”
“你怎么知道的？”
“情蛊，不能变心。寨子里，阿芋姑姑，找外乡人，齐姑父。”阿竹解释道，“齐姑父，说回家一趟，两个月。阿芋姑姑信了。结果，半年没回，齐姑父在外面，结婚。后来，齐姑父，烂手烂脚。他回来了，喊疼，一夜又一夜，求阿芋姑姑解蛊，姑姑不肯，齐姑父死了，阿芋姑姑，也死了。”
白棠不寒而栗。
“但是，你的蛊，不大一样。”阿竹用脚擦去了没有四肢的铅笔人，“你的蛊，不是情蛊。我不认识。”
白棠不语，她明白小九对她留了情，也明白了千梯寨的可怕之处。
只不过，这种事她不能赌。
眼下小九对她有新鲜感，所以什么都好说。倘若有一天他变了心，那自己是死是活还真不一定。
她不想把脑袋拴在别人的裤腰带上。
至于那只锁命蛊，白棠只用了一晚上就想开了：如果真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那就好好当一个历史见证者。只要格局打得开，世界上能做的事多着呢，肯定不会无聊。
白棠暗暗盘算着下一次逃跑的计划。就在她和阿竹聊得正热乎的时候，一个突兀的声音传了过来：“阿棠，你在这里做什么？”
二人一起回头，只见小九背着背篓，不知在小山坡上站了多久。他的背篓里是各种各样的蘑菇，上面还有一束漂亮的野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