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棠无语。
“你今天真美，阿棠，能对我笑笑吗？”
笑笑吗？白棠笑不出来。望着小九满眼期待，白棠将头埋在了小九的胸前。
“还是快走吧，太羞人了。”
小九也不勉强，他亲了白棠一口，又往上颠了颠，这才抱着她一步一个脚印地下了楼。
白棠被小九抱下了楼，还没等出门，一眼就看见了一顶古朴的大花轿。花轿之大，仿佛是一顶小屋子，这让白棠忍不住啧啧称奇。轿子通体朱红色，散发着特殊的木香。上面百种神祇，飞禽走兽，祥云瑞气，集各种雕刻工艺之大乘。最上面的金龙彩凤更是栩栩如生，金光闪闪。
如果不是被迫的，这样的婚礼，的确让人欢喜。
小九非常得意：“阿棠，你看这轿子，好看吗？”
“这物件，怕是有年头了吧？”
“是啊，明朝的，我去年刚刚漆过，今年就用上了。”小九笑着解释道，“这是蚩水给自己儿子儿媳准备的，那时候他还是大明的官，当时好一阵轰动呢！”
白棠暗自吃惊：“那你祖先至少是个侯爵啊！”
“差不多，是上封的土司。”
“怪不得了。”
白棠被小九安稳地送进了这顶“老古董”，又合上了门。一群有力量的苗家小伙喊着号子，将这顶大花轿抬了上来。白棠只觉晃晃悠悠，仿佛置身云端。
她不知自己要被送到哪里，一切都是未知。而她要做的，是陪小九演好这出戏。
这出超乎她想象的婚礼大戏。
第39章 婚礼
轿子离开了。阿竹不远不近地跟在人群里, 看着轿子若有所思。族长结婚，寨子里的所有人都被邀请了，她们都欢欢喜喜, 可唯独阿竹高兴不起来。
阿姐没能跑出去。
她被困在这里了！
阿竹眼圈红了, 似在同情白棠, 又似在同情自己。正琢磨着, 身后突然传来了暴怒的吼声。
“不是让你去给阿山打下手吗？怎么还在这儿？”
阿竹被吓得一哆嗦, 回头一看，只见父亲金万正怒气冲冲地走过来。阿竹一闻，就知道他又喝了酒。
阿竹不敢与他争执, 吓得忙说自己这就过去。金万大发雷霆，他一把扯过女儿, 抬手就打。
“让你去帮忙，你却在这儿偷懒！”
阿竹的脸上挨了狠狠一下子, 疼得眼泪都出来了。阿山瘸着腿, 推着一辆小车，从父女俩身边缓缓而过。车上满是待会儿做大席要用的食材, 每一样都很新鲜。只是, 在看到阿竹挨打时，阿山什么也没说, 只是自顾自地把掉落的甜豆荚从地上捡了起来。
“喂，你干什么，住手！”
阿傩看不下去了, 他穿着伴郎服冲过来，拦在了阿竹身前。
他本来是留在这里善后的，准备指挥众人搬些东西过去，没想到就碰见这一幕, 这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金万还在骂骂咧咧地说些什么，但见阿傩出来拦着，也不敢再对阿竹下手——阿傩是寨子里的圣童之一，又是蛊王最忠诚的仆人，寨子里的人轻易不敢招惹他。
阿竹呜呜地哭着，被阿傩护在了身后。金万梗着脖子，用苗语大声喊道：“当爹的管自家孩子，关外人什么事？阿傩，就算你是圣童，也管不着我打孩子！”
“今天是族长的成亲之日，邀请整个寨子来参加。你非要在今天打人，就是抹了族长的面子！”阿傩气得呼呼直喘，“要是让族长知道了，你吃得消吃不消？！”
此话一出，金万就不敢吱声了。阿山还在默默地捡着甜豆，好似槁木死灰一般，从始至终没为自己的未婚妻说一句话。
阿傩突然就理解了阿竹之前说的话：阿姐不想嫁给族长，就像我不想嫁给阿山。
望着远去的阿山和金万，阿傩回头安慰阿竹。
“你……别哭了。”
阿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擦干了眼泪。阿傩笨拙地掏出一支铅笔哄她：“那个，刚在族长家我记账用来着，用完了没还，就把它拿出来了。这个给你。”
阿竹抬头看了看他，忍不住噗嗤一笑。她收下了阿傩的铅笔，郑重地对他道了声谢。
“谢谢。”
阿傩手足无措地抓了抓头发，丢下一句“我还得去帮忙”便落荒而逃。
这段小插曲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伴随着鞭炮声和锣鼓声，花轿绕着寨子走了起来。
白棠坐在花轿里晃晃悠悠，整个人都像做梦一般。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下了，白棠不知自己到了哪里，她只觉外面到处都是说话声，但她一句也听不懂。
一只纤细的手打开了门，又撩开了帘子。白棠抬头看时，只见一个漂亮的苗女正笑眯眯地对她说些不懂的话。苗女连说带比划地演示了几遍，白棠才终于有了反应：原来是请她下轿。
白棠稀里糊涂地下了轿子。
打量四周，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类似于祠堂的地方。这个地方很靠边，自己在寨子里溜达了这么多趟，每次都略过了这里。
不过让她感到诧异的是，这祠堂的对联竟然是汉字：木发千枝，同根共本皆先祖后裔；水流万派，溯脉追源尽孝子贤孙。横批四个大字：荫泽绵长。
白棠愣了一瞬，但想到小九说祖上是土司，又觉得会汉语不足为奇。
小九拉着白棠走进了祠堂。祠堂不大，除了正门的匾额对联很气派，内部简陋了不是一星半点。里面只有牌位，诸如祭器等皆无，只一个竹子供桌上摆着一个石香炉而已。
白棠抬头望去：最上面的楠木神龛供奉得是蚩水和他的妻子，二人都有画像，且牌位书写得是汉字和苗语，甚至还有人物生平的木刻。第二代和第三代也有画像和汉字牌位，但已无神龛。到了第四代后，连画像也没有了，及至到了第五代，原本一个大家族竟只有一支传了下来，且牌位也只剩下竹子刻得苗文，第四辈其他族人皆无后而终。
白棠突然想到小九和她说过的，蚩水的曾孙死于一场蛊灾。她原本以为只是一个曾孙，现在看来，在那一场蛊灾里，蚩水的曾孙辈全都折在了里头。
怪不得蚩水会选择离开寨子，想来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不是一般的大。
就在白棠出神的时候，一旁的苗女递给他们几根香。小九带着白棠，按照汉礼拜了祖先，又挽着她缓缓走出了祠堂。白棠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问：为什么第四代之后，牌位就没有汉字了。
“这个么……”小九沉吟了一下，“因为第五代是个遗腹子。”
“什么？”
“阿棠，在那个时代，土司制度下，只有富贵人家才有进学的机会。所以除了咱们家族，几乎没人懂汉文。”小九耐心地和她解释，“祖先们隐居在这里后，与天斗与地斗，生存尚且困难，又如何有闲心学习汉文呢？”
白棠恍然大悟：“这确实。”
“第四代遭遇了蛊灾，留下的只有一个祖奶奶带着遗腹子，这是蚩水都不知道的。”小九拉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解释，“如果当初蚩水知道，估计就不会离开寨子了。那位祖奶奶很坚强，独自带大了儿子，重新壮大了家族。可她是这里土生土长的苗人，根本不懂汉语，没法言传身教。所以，第四代后，这里基本没人会说汉话，直到一百年前。”
“一百年前？”
“对，一百年前，有一支苗人离开了千梯寨，建立了银鼓苗寨。那支带头的苗人，也是咱们家族的。”
“我懂了，两边同宗同源，难免有交流。所以，寨子里懂汉语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对不对？”
小九给了白棠一个赞赏的眼神。
“现在咱们也祭拜过祖先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白棠试着问道，“既然你的祖先姓蚩，你是不是叫蚩九？”
哪知小九竟摇了摇头：“九不是我的名字，只是我出生的日期是九月初九而已，所以我小名叫小九。”
“那你真名叫什么？”
“蚩雾。”小九弯起好看的桃花眼，“好听吗？”
白棠心里一动，忙别过脸去：“很好听。”
“走吧，我们去生辰树。”小九拉着她，“我们要把咱们的银铃系在一起，挂上去。”
说着，小九递给白棠一枚银铃铛。白棠定睛一看，只见自己的姓名和出生年月都在上面。她刚诧异小九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八字，转念一想，自己的身份证他肯定看过，就算知道也太正常了。
白棠将铃铛绑在了一起，小九则灵活地爬上生辰树，把二人的铃铛系在了树荫中。
众人欢呼起来，忙活了一上午，这场婚礼终于开宴了。众人推杯换盏，载歌载舞，向两位新人敬酒。白棠本就熬了一夜，又没吃什么东西，稍微沾了点酒就头晕目眩，昏昏欲睡。
“小九，不行了，今天也不知道咋回事，喝点酒就醉了。”
“你是累到了。”小九忙扶住她，“阿棠，你坚持一下，回家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