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一轮圆月，照得雪地一片银亮，许萦风忽然有些不可思议。
她居然真的出了平芜村，来到了京城，居然真的，住上了青砖大瓦的房子，还有了银子；居然真的，再也不必管那些烦人的亲族，和她最爱的两个人坐在一处。
这一侧，许萦风托腮看月入神。
也不知道谢居止在做什么呢，月亮像个大银锭，这么好的银子怎么没人摘下来，她还想投几间铺子，冬天真冷呀，炭火好暖，鱼汤真鲜……
另一侧，秋桑侧身趴在案上愁思。
这是她头一回不在爹娘身边过年，以往在春山村，这时她爹一定在炖当归乌鸡汤，她娘一定在灶上蒸糕，如今怅然望月，也总算懂了何为思故乡。
荷舟坐在中间，左右看看。
她是不是也该愁一下呢，但她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好愁的，只是小腿晃了晃，趴在案上，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月亮。
“想——要——压——祟——钱——”
她左右戳戳，都不理她，两人浑浑起身，东倒西歪地走了两步，抱作一团直直倒在了榻上。
荷舟嘟嘴，自己也爬上了榻，在两人中间挤出一个位置，一头扎进去，引得两人搂着她直笑，方才分明是故意不理人。
等天光大亮，荷舟才发现身边没有了人。
她翻了个身，忽觉枕头底下有东西在硌，她伸手一掏，红纸包的压祟钱，原来姐姐们都没忘。
再往里摸，竟然摸出一小块金子，仔细一瞧，似乎是一只金麒麟，鳞甲鬃毛精致，眼上还嵌了两粒珍珠。
荷舟惊喜地“噢”一声，从被窝里爬起来，趿着鞋往外跑去寻姐姐。
夹巷间，两个人正贴红福。
谢居止捏着笔往红纸上写字，许萦风懒懒靠在他身上，好好的“福”字，被拖出歪扭的尾巴。
谢居止威胁：“再捣乱收拾你。”
许萦风嘻嘻笑，搂着他的胳膊靠得更歪了些，把谢居止都撞得忍不住笑。
原来这块金子是猪猪给的。
许萦风先瞧见了她，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寝衣：“不冷啊？走，进去穿衣裳。”
荷舟道：“猪猪新年好！”
谢居止：“新年好。”
她乖乖被牵着手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谢居止一眼，金麒麟和现在的一颗心一样沉甸甸，荷舟觉得，今年这个年比以往都要好。
在屋内穿衣裳，谢居止又在窗外唤她，许萦风匆匆给荷舟套好火红的小斗篷，让她自己系上带子。
谢居止停了笔，见她出来便问：“我有压祟钱吗？”
许萦风瞪眼：“你这么大的人也要？”
他说：“当然，昨日我外祖母都给了。”
许萦风坏心眼来了，双手抱臂：“那你也叫我一声祖母，我便给你。”
他嘶一声要真真来收拾人，许萦风立马告饶，但没逃掉，被他一手搂住腰，结结实实讨了一个亲。
荷舟扒着窗沿看得一清二楚，“啊”一声捂住眼睛，两人齐齐回头看她，谢居止丝毫不知收敛，变本加厉在许萦风面颊又亲一口。
这回荷舟却不再害羞，转而小脸一皱，吃醋地跺了跺脚，用力关上窗。
许萦风怪他故意惹人家，但被他搂着，还是想了想：“好吧，我想想给你什么。”
金银财宝也他也不缺，许萦风捏着下巴来回踱步。
谢居止却说，要先给她一个压祟钱。
许萦风还在好奇，秋桑也起了，三人一块用了早膳，不多时，院门外有动静。
一个穿着浅绯窄袖罗袍的中年男人入内，身后跟着几个小青袍的小郎君，个个垂手肃立。
许萦风还在怔，便瞧那男人同谢居止先颔首，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布帛，双手展开，她在履正居见过好几个，这是圣旨。
谢居止先撩袍而跪，许萦风与秋桑后知后觉也跪了下去。
那男人捏着嗓子，原来是个内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许氏萦风，昔于斛州道中，救护公主，及至京畿，屡有义举。朕闻之甚慰，特赐尔嘉业乡君封号，赐宅邸一座，食邑二百户，以彰善行。望尔始终如一，毋负朕望。钦此。”
许萦风浑身似腾在了云雾中，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谢居止做了这么多事，很难想象，他用了多少辛苦，才能得一个比如破格的封号，且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
不止谢居止，里头自然还有六公主的好，她从未有一刻这样幸福地认识到，她真的遇到了很好的一群人。
内侍读完合上圣旨，谢居止先谢恩，许萦风这才回过神来，来不及多想，只知把头磕下去：“民、民女谢陛下。”
内侍淡淡一笑：“乡君如今可不是民女了。”
谢居止将她攥着扶起来，许萦风颤巍巍地接了圣旨，手足无措。
谢居止递了一只准备好的金蟾蜍，又给身后的小青袍人人分了几枚金瓜子：“新年还劳烦杨内侍跑这一趟，内侍不若留下吃盏茶。”
杨内侍利索地揣进了袖中，告谢后：“不了不了，奴婢还要去侯府送另一道呢。”
谢居止神色如常，仿佛早知如此，只颔首，许萦风被他攥着手，胆子也稍微大了起来，悄声问他：“什么呀？”
却被杨内侍听了个正着，笑着一叉手，几分喜庆的讨好：“奴婢在此先恭贺世子、乡君，新年新喜，好事成双，鸾凤和鸣，百年好合。”
说罢，一揖到底，带着几个小青袍，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不必猜，侯爷这会儿一定气得快要炸了。
她虽得了个乡君的封号，却也只是看着好看，背后依旧没有人脉势力，这封号搁在旁人身上是锦上添花，于她却没有这个作用。
但谢居止在，秋桑在，荷舟也在，她似乎一点也不怕。
年后没几日，她们搬到了郭泰坊的新宅邸，雇了几名女使杂役，连留金也被谢居止送了过来，很是欢喜。
日日都有人登门，许多她从前认识，但不太熟悉的小娘子，笑盈盈向她贺喜，喜倒是挺喜，就是比在素问庐坐一天诊还累。
终于有一日，登门祝贺的是位故人，许萦风高兴地把瞿子由迎进来，谁知他第一句就是问：“秋娘子在吗？”
许萦风自作多情地退回来。
瞿子由道：“我替她想到了个好办法。”
秋桑听说瞿子由替她想到了脱身的法子，欢喜得不得了，在他对面坐定，满脸期待：“瞿郎君，快说快说。”
瞿子由正襟危坐，神色郑重：“秋娘子，你想做王妃吗？”
秋桑从凳子上跌下来。
第54章 闺怨
别说是秋桑, 连许萦风都被震住了，趁他正认真地看着秋桑，悄悄伸出两指, 搭上他的腕子。
瞿子由就那么摊着胳膊让她诊，许萦风按了按寸口, 心说这脉象平稳有力，不像有热入心包、神志昏聩之兆。
见秋桑已经爬上凳子, 瞿子由道：“我想来想去，秋娘子之恩，无以为报, 唯有让秋娘子做人上人，方能安心。”
秋桑嘴巴张得大大的，但这也太人上人，这也太敢想了吧。
许萦风边按着脉边琢磨，难道是瞿郎君从她这里得了什么启发。秋桑回过神来, 连连摆手：“这怎么可能，我、我可不做小。”
言下之意便是知道自己做不成正妻，但也绝不可能给人做妾。
瞿子由蓦地起身，许萦风险些被撞到，摸了摸鼻子，听他慷慨激昂：“古往今来，多少封侯拜相之人，出身寒微者比比皆是，平寒之人，又为何做不得王妃。”
秋桑一时竟无话可说。
这太荒唐了，她脑子都转不动了，想了半天, 终于想起来一条最要紧的：“我如今可是寡妇，二嫁之身。”
瞿子由回身鼓励：“一嫁是美人，二嫁便是美妇，秋娘子你比殿下有经验，更应有信心才是。”
这就是传说中的言官，御史台大人的嘴，许萦风叹为观止。
秋桑磕磕巴巴：“这、这岂是我们能决定的。”
瞿子由道：“年后宫中选秀，正是机会。”
可是齐王如今都二十有四了，听说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谁知道他有什么毛病，秋桑摇头：“齐王必定不会愿意。”
瞿子由：“那可未必，你与齐王有旧交情，若他没有别的想选的，说不准就选你了呢。”
秋桑默默坐下。
这倒是给了她一条从未想过的路，情不情的，总归是没有，可谁不想做人上人呢。
那可是王妃。
若是运气好，便是日后的太子妃，再往远了想是皇后，即便只是个侧妃，那也是一步登天，总之不会平淡。
秋桑此生最怕的就是平淡，当初也是图金家药铺大，日子有奔头，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可是整个大祯最金贵的奔头。
许萦风心惊肉跳，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你不会答应了吧？若是他以后折磨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