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先等来的，并不是谢居止。
她想寻些好看的书画，谢居止的书斋极大，三面墙架放有经史子集，稗官野史，画册碑帖，许萦风走来走去地随手翻翻。
手往最里一排探去，指尖碰到一本薄薄小册子，抽出来一瞧，封皮上写着白行简。
诶？
这个名字她倒很是耳熟，难道是谢居止从前听了她的故事，也对白先生的风月笔墨心向往之？不过这本她也没看过呢。
封皮上写着“大乐赋”，底下还有小字“天地阴阳”，她想，应是讲乐律的吧，白先生果然博学，风月故事写得好，乐律也通。
刚翻开一页，却听脚步近来，留金在门外有些踌躇：“娘子，外头来了人。”
许萦风手一顿，疑惑谁会请她：“谁呀？”
留金：“是侯府的人，请您过府做客。”
所谓趁火打劫，趁虚而入，趁……就是这个意思，很可惜她不能带把锄头防身，许萦风一面期期艾艾地想，一面期待等谢居止回来能快些救她。
没关系，她给自己打气，侯爷再凶也还是要体面的吧，能比苟宗营还不要脸吗。
如此一路到了侯府，府门前有人同她行礼，她清了清嗓，十分端方地微微颔首。
然而刚一脚踏进，空中便俯冲下来一只大鸟，许萦风眼前一黑，险些摔倒，那大鸟堪堪擦过她的头顶，随即盘旋一圈，又扶摇直上落在飞檐，勾着瓦当歪头。
竟是一只黑隼，许萦风捂着胸口，心都快跳出来，立马有个喂鸟的仆人小跑着过来告罪：“娘子受惊了，这畜生认生，平日里不这样的。”
说罢便要唤它下来给她亲近，黑隼尖喙锃亮，活像随时要再扑下来一回，许萦风连连摆手：“不必不必，它它挺精神的，让它自个儿飞吧。”
她可不信什么认生，有多少踏侯府门槛的官员贵戚，难不成也敢放那大鸟这般扑人，分明就是看人下菜碟，将她当成了软柿子。
许萦风生起气来，趁引路仆役在前头走着，悄悄回过头，窝窝囊囊地朝黑隼皱鼻子瞪眼，无声地呸了一下。
黑隼歪头看了她一息，忽然翅膀一张，扑棱棱便要起身。许萦风一吓，赶紧把头转回来，快步跟上前头的仆役，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唳鸣，简直是小鸟得志。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下鸟威，她似乎等不到谢居止回来，骨头便要被嚼成渣了。
招待她的并非捷阳侯，而是一对母女，想也是，侯爷日理万机，应当没有闲情亲自会她，许萦风心里松了半口气。
小娘子她认识，正是谢居止的妹妹，谢纾。那日在邓家长至宴上见过一回，只觉得她客气疏离，如今却瞧她眉眼放松了许多，不似那日拘束，想来是在自己府中的缘故。
那么，上首这位，应当便是崔小娘了。
不是她想看，实在是崔小娘很大动作地扶着腰，许萦风便不由自主地往她肚子上溜了一眼，一身绸缎宽袍，但也遮不住小腹的弧度。
阿娘生荷舟的时候她十三岁，尚且担心分去了本就为数不多的关爱，如今谢居止要多出一个小二十一岁的弟弟或妹妹，还不知心里有怎样的念头。
许萦风行礼：“见过夫人，见过谢娘子。”
崔小娘笑着，一手朝旁边圈椅引：“许娘子快请坐，不必多礼。”
许萦风心想，果然是大户人家，崔小娘礼数周全，语气温和，而她已然准备好生施展这些时日学到的虚与委蛇、笑里藏刀、绵里藏针、左右逢源的本事。
刚做出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崔小娘便道：“你可能不能嫁给谢世子。”
许萦风狠吞了口冷起，蹭地起身。
万没料到对方会这样直接，方才还客气着，转脸便是一记闷棍，许萦风半天只好问：“为何？”
崔小娘轻叹一声，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真是个傻孩子，这种话，还要问为何。
“自然是因为门第了。”她道：“许娘子，你家中无官无爵，无田无产，你可知谢家是什么门第，祖上随太祖定天下，芙陵谢家，五代世袭。”
她并不觉得这些话很扎心，只道是实话：“莫说我们侯府，便是个六品小官，也不会与你这样的人家结亲的。”
说着，崔小娘又叹一声，语气里有几分诚恳：“我是看你年纪小，不忍你一头撞进来耽误，你趁早死了心，往后找个门当户对的安稳过日子，岂不好。”
见她不说话，崔小娘怕伤她太狠，毕竟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小小年纪便来京中讨生活，实在不容易，她心软着想宽慰两句。
便听许萦风疑惑道：“崔夫人，可这与你有何关系呢？”
崔小娘一愣。
许萦风眉头蹙着，认真问：“你既不是侯爷的正房夫人，又不是谢世子的亲生母亲，谢家的荣耀与你有什么干系？百年后，难道还能分你一份？”
这话可真是无礼至极，谢纾蹙眉，轻斥：“许娘子。”
却见崔小娘也歪了歪头想，似乎真的与她没什么干系，百年之后，她连谢家的祖坟也进不去吧。
不不，险些被这小娘子带歪了，崔小娘道：“许娘子说的是，我自然与侯夫人比不得，我也就和半个奴婢差不多，但侯爷也是我的夫君，他叫我做的事，我总归是要做的。”
许萦风重新坐下来，叹了口气，满是同情：“夫人身怀六甲，侯爷却让夫人与我等俗人对峙，夫人简直是在替人家冲锋陷阵。”
崔小娘怔了怔。
许萦风心想，她还有更坏的话没说呢，只是怕将孕中之人气个好歹，方才收敛了。
谢纾此时不住往后看，想提醒小娘，但崔小娘浑然忘了身后屏风后头还站着人，只顾着顺着许萦风的话往下想。
是啊，她大着肚子，侯爷怎么叫她来办这桩事，动了胎气可怎么好，但又忽想到侯爷许她的东西，崔小娘道：“话是如此，但侯爷待我很好，还给了我很多金银田产，我是自愿来劝退你，不是被逼的。”
许萦风捏着下巴想了想：“那还好，总归不是白做事。”
两个人隔案几对坐，竟觉出几分惺惺相惜来，屏风后的人终于忍不住，快步而出斥道：“够了！”
第51章 大闹
崔小娘一吓, 这才想到屏风后头还有人听着呢，扶着腰便想起来，又慢慢坐了回去, 脸色有些讪讪。
屏风后脚步声响起，捷阳侯转了出来, 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
崔小娘比他更委屈。
她方才不过是顺着话头想了想，又没真说他不是。打发她出来办事, 她自愿是一回事，他心不心疼又是另一回事，如今还瞪她, 便嚷嚷起来：“哎哟，肚子疼。”
捷阳侯脸色一变，忙蹲下身去看她：“怎么了，哪里疼，要不要请太医？”
崔小娘也不说清楚, 只扶着腰叫疼。
许萦风也赶紧过去，拨开他的手：“侯爷让让，让让，我是大夫，我是大夫。”
捷阳侯被她拨得拧眉往后仰，许萦风搭上崔小娘的腕，凝神按了按：“没大碍，是方才起身太急，气血一时上涌，歇一歇便好。”
捷阳侯一肚子火没处撒，对着崔小娘撒不出来，对着谢纾也不好撒, 憋了半晌：“纾儿，扶你小娘下去，将府医请来。”
谢纾应声上前，许萦风也赶紧搭了把手，扶着崔小娘另一边胳膊便往外去，三人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你回来。”
捷阳侯站在厅中，负手看着她，面上喜怒难辨。
被逮住了，许萦风磨磨蹭蹭回去：“侯爷。”
她不喜欢这个侯爷。
倒并非她本人对他有意见，只因谢居止讨厌他，她自然也讨厌他了。
可瞧着方才，捷阳侯对崔小娘竟真是关心，连大声也不曾出过，这模样，与她想象中逼死发妻、苛待亲子的捷阳侯全然对不上。
原来他不是不会当丈夫，也不是不会当父亲，只是只会他爱的人才当。可是安平县主和谢居止又做错了什么呢，他对崔小娘母女的温柔，也成了加快凌迟的刀。
为了真爱对付全天下，好眼熟的故事，她似乎给自己也编过呢，不同的是她的故事里没有第三人，捷阳侯的故事里却满是受害人。
这样看来，对安平县主母子的恶是挣脱枷锁，对的崔小娘母女的好是赢得勋章，或许，只是一个对深情不渝的自己在表演。
捷阳侯端坐上首：“你不怕我？”
许萦风心说哪敢，她恨不得谢居止赶紧来救她，却又不想他来，怕他每入一次侯府便痛苦一次。
她先使了溜须拍马的招：“民女久仰侯爷大名，如今面见，果真是威仪赫赫。”
捷阳侯笑意里全是轻蔑：“你久仰？若非我儿糊涂，你连本侯的鞋都摸不到，如今却还妄想嫁进来，不知天高地厚。”
真是不知好歹，她还没进行口蜜，难道就要开始腹剑了吗，人再脾气好，又不是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