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兔褐下，是吉祥纹的月白短襦，景泰蓝长裙，胸间一道明黄腰襕，朱红披帛曳地。仿若银雪间开出的一朵鲜色。
庖人见她很面生，但生得实在可人，也不知是哪家小姐，竟愿意在这烟熏火燎处停留。他切了一小块嫩鹿肉，叫女厨用碟子盛了，奉于她尝尝。
许萦风开心地接过，咬了一口，外焦里嫩。正吃着，见旁边案上搁着几支割下来的鹿茸，茸毛细密，十分难得。
这可是好东西，入药能补精血强筋骨，她好奇问那庖人：“这也能做餐食么？”
庖人摇头：“这是谢世子要用的。”
“啊？”许萦风：“谢世子要、要、要鹿茸？”
她已不是一个纯真的少女了，任何事情都能想到那块去。
庖人嘿嘿一笑：“这小的便不知了。”
他年纪轻轻，要用这种东西吗，难道是在青阳时伤了根基，没有吧……
许萦风愁眉苦脸将那小块鹿肉吃完，庖人在后正想提醒她，娘子们都在前，后院是郎君们在饮酒，人却已不见。
这一片十分开阔，远近梅花暗香浮动。不远处一座庭寮，四面通透，只挂竹帘，几个男人围坐饮酒。
大冷天，偏要坐在这四面透风的地方，真是附庸风雅。
许萦风本来只是随便看一眼，可她再一看，那最风雅的那个，不就是某人么。
谢居止在庭寮正中，一件袖口紧束的翻领半臂，半绛半玄，既有文雅，又有几分胡服的利落。
他手捏青盏，侧头听旁人说话。满庭风雅，都叫他一个人占尽了。
心里敲得厉害，正要走，忽听几声笑传来：“这位娘子，可是要寻人吗？”
原是庭寮里有人瞧见了她。
谢居止看过来，眼里蓦然迸出惊喜，懒散姿态瞬收，也起了身。
许萦风被那几道目光拦着，走不掉了，只得到庭寮边上，朝众人福了福身。几个郎君也纷纷起身回礼。
正对一双雾气昭昭的眼，桃花开在了冬日。许萦风默默移眼，张口就来：“厨舍里烤好了鹿肉，庖人说趁热吃才好，请诸位郎君过去尝尝。”
几位郎君一听，倒真来了兴致，纷纷搁下酒盏要起身。
就在这时，席间一位郎君忽然“咦”一声，盯着许萦风看了两息，猛道：“恩姑！”
谢居止眉心一跳。
许萦风定睛一瞧，圆脸细眉，笑起来两个酒窝，正是白员外的妻弟韩婴。
说起这事，便不得不提那日韩婴外出访友，回来时天色已晚，在一条偏巷里被两个泼皮堵了，想要绑架他勒索白员外，
他正被按在墙上打得眼冒金星，许萦风恰路过，一看这光景，从袖里摸出个小瓷瓶，冲上去便朝那两个泼皮脸上一人撒了一把。
这是拿辣椒、皂角、薄荷磨的，自青阳县遭乱后，许萦风随时便带着这些东西防身。
两个泼皮当场便蹲在地上直不起身，许萦风拉起韩婴就跑。韩婴跑不快，许萦风恨铁不成钢，一路连拖带拽，他摔了好多回。
终于停下后，他半天说不出话，许萦风让他不必道谢，谁知韩婴第一句话是：“粉……沾、沾到我眼里了……”
如今韩婴说起这事，还笑得不行，几位郎君听得哈哈笑，许萦风有些不好意思：“我在素问庐坐诊，平日里是配些寻常药。”
韩婴满是推崇：“何止寻常，恩姑的医术有目共睹，莫要谦虚了。”
谢居止看着韩婴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又看看许萦风被一圈人围着，慢慢浮起一层笑意。
原来还不是骗他玩的，还真是什么事都能遇上。
韩婴豪放地举起酒盏：“恩姑，今日这盏酒，你一定要受我。”
旁边有想巴结韩婴的人也跟着起哄：“许娘子，韩郎君平日可吝啬得很，轻易不敬人，你便喝一盏罢。”
一双双眼望着她，瞟一眼谢居止，见他不说话，甚而又坐了回去，在后支颐看她。
她若想喝，便喝吧，若不想喝，他自然也能找个由头岔开。
许萦风当即给自己斟了一盏，拱手，仰头便饮下去。辣辣的，不过也不难喝，回味里还带着一丝甘甜。
她这般爽快，那些郎君倒挺高兴，有几个笑着举盏，也跟着饮了。
谢居止不喝，旁人也不觉奇怪，毕竟人家是什么身份，喝不喝，什么时候喝，都自然由己。
也许是酒入喉烧心，便叫人的心除了热，还跳得很快。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也不对看，各自饮各自的酒，但偏偏就是这样的场合，叫她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刺激来。
血液中掺了起电的东西，流到哪儿，哪儿便泛起一阵细密的颤，引得指尖酥麻。
又饮几盏，谢居止道：“去吃酒炙吧。”
他掀眸看过来：“许娘子同行？”
第44章 雅集
本是雅集, 不拘于礼，也便没有一同开席的规矩，随时想吃便吃, 想饮便饮。
到堂间时，已有很多人在此吃茶说笑, 三五成群，各据一角。
许萦风虽同郎君们一道而来, 但自然不可能同席而坐，于是便去寻女客们玩去了。
谢居止见她一转眼便钻得没了影，轻笑一声, 回身同旁人吃酒。
这几日谢家的事可谓是热闹得紧，却见这位谢世子毫无颓唐，有人便想从他这里打听些立储风声：“听闻齐王这两日常在宫中，世子可知，陛下是什么看法？”
谢居止淡淡：“父子之间, 陛下自是疼儿子的。”
众人一听便知，他不想谈这些，便也不好再问，有人便顺话打圆场：“的确的确，哪有父亲不疼儿子的。”
话音刚落，席间一人忽然呛了一下，众人面面相觑，又讪笑着聊了旁的。
唯有谢居止倒是无所谓。
不谈政事，年轻人凑在一处还能聊什么，古往今来，不过是女人聊男人，男人聊女人。
席间有几碟肉食, 是昨日众人一同猎得的，衡山伯忽然认出了其中一碟山鹀，烤得正好，非要端起来往旁席去。
众人疑惑：“诶？”
有人知道内情，便笑：“那惧内的东西，自是给夫人端去的呗。”
一时满席哄笑，衡山伯笑着骂了两句，端着碟子便往女客那边去了。
谢居止端酒盏抿了一口，余光就见女客席一下钻出个头来动了动，满园衣香鬓影里，格外可爱。
衡山伯人生得人高马大，肩宽腰直，偏偏眉眼却清秀得紧，端得一副书生相。他捧着碟子往夫人面前一摆，笑吟吟地也不说话。
夫人嗔怪地瞪他一眼：“也不怕人笑话。”
女客们早已羡艳地嬉笑起来，一个个拿帕掩嘴，你推我我推你，衡山伯被她们笑得站得更直了些，一副很享受的模样。
夫人拿银箸挟鹀肉，分给众人，许萦风坐在她身侧，得了第一块，笑眯眯：“多谢夫人，好香。”
又道:“多谢夫人的郎君。”
衡山伯颇为受用道:“不谢不谢。”
夫人笑着看她，觉得这小娘子率真可爱，继续挟给旁人，嘴里不忘赶人：“你怎么还没走。”
衡山伯道：“我这便过去了，夫人好生吃。”
女郎们又是一阵尖叫，笑得更欢了。便有浑厚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含着笑意：“好生热闹，这是笑什么呢。”
循声望去，缓缓出来一位老媪，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风华。
外罩一件墨狐大氅，周身气度端凝，不必有人引见便知是何等人物。身旁一位年轻妇人搀着她的臂，正是世子妃。
众人忙起身行礼，男女客席哗啦啦站起一片，笑闹一瞬间便收了回去。
许萦风垂首立着，心里咚咚直跳。
有年长的夫人便笑着答了：“方才在羡慕衡山伯夫人呢，衡山伯特地端了盘鹀肉过来，好不体贴。”
老王妃不常在京，也不大认得这些年轻人，却也肯赏脸点头：“哦，好好，衡山伯是个好的。”
她说着，便被世子妃搀着往席间来，众人忙让出一条道。
老王妃到主位前坐定，端起茶盏呷一口，问身旁的世子妃：“聿儿呢？”
世子妃低声答一句，老王妃便道：“叫他过来。”
不必等世子妃差人去唤，谢居止便自行端了一盘肉过来，笑吟吟：“祖母，孙儿可也体贴？”
老王妃忍不住笑：“体贴，体贴。”
笑完，又忽然发难：“你体贴我有何用。”
谢居止：“……”
世子妃一听便知了，笑道：“母亲，娘子们还在呢。”
“在正好。”老王妃不理劝，拍瓜一般，拍了拍谢居止的胳膊：“来，都瞧瞧，这也是个体贴的。谁家娘子要，趁早说，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下间的娘子们被这一句臊得含羞带怯，谢居止被当众兜售，也不气恼，只疏朗无奈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