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居止眼也未抬：“你说，有家特别没规矩的，觊望上她了。”
摘桂去梗，金桂摊在竹筛里阴干了数日，香气已散尽。许萦风将干桂收进粗瓷罐，又舀了黍米淘净，上甑蒸透。
待凉透，便掺进桂末揉匀，拍成小饼，码在案板上晾着。许萦风往黍米糕上撒干桂花，一抬眼便见谢饼立在窗棂前，欣喜道：“饼统领，快来尝尝米糕。”
全因着这些伺卫都姓谢，她便只好以后面的名区分，也很有趣。见谢饼手里捧着张帖子，进退不得的模样，她亮眼好奇：“这什么？”
谢饼虽为世子亲差，到底是个男人，这话实在不知如何同姑娘开口，清了清嗓，双手将帖往前一递：“请娘子亲启。”
第28章 助攻
许萦风头一反应竟是, 自己竟已能认这许多字了，这样工整的帖子，也能顺顺当当读到尾。
第二反应是, 她看懂了，这是一篇探女帖, 还是季先生家来的！
热气从脖颈直冲头顶，顺着两颊一路烧到耳根。
是季先生的意思吗, 他怎么从未透露过，他……他竟有这样的意思。更震惊的是，她第一反应竟不是欣喜而是慌张。
谢饼被她这副模样弄得有些不安：“娘子？”
许萦风指着帖上, 转头看他：“这、这个义兄，不会是谢郎君？”
谢饼歪头来看了一眼：“想来是。”
帖子攥在手里，纸角被她捏得起了皱。许萦风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这样说来，谢居止必是已经看过了，才叫她知晓的。看过了, 且毫无反应。
鼻尖蓦地发酸，眼眶也有些烫，她举着笺纸扇了扇风，压着嗓子：“郎君说什么了？”
谢饼开始回忆起来，世子的话，他全记得。
——“你说，季举人此去赴考，路途迢迢，怕是无暇他顾。”
谢饼一拍脑门：“哦，郎君道，季举人马上便要去考试，前途无量！”
泪珠子骤然砸下来, 许萦风忙偏身，不叫谢饼看清。
——“她分明有亲长在世，却叫我来做这个主，其心可观，叫她自己好生给我思量！”
继续回忆，谢饼颇为感慨道：“郎君说，季举人特别为娘子考虑，知道娘子的亲长靠不住，才专程来寻郎君做主，倒是有心。”
谢饼看傻眼了，许娘子竟然感动哭了。
他手忙脚乱，不知该劝还是该退。
哭这种东西，忍着尚还罢了，一旦堤坝开了口子，便是惊涛骇浪，许萦风索性将帖一扔，整个人趴下去，肩头一耸一耸地哭起来。
谢居止太坏了，太讨厌了，他根本不是君子！他凭什么替她做主，他算她什么人，她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他就这样随手将她许配给别人！
许萦风埋在臂弯，呜呜咽咽的：“混账……伪君子……”
谢饼虽不大通人情世故，却也晓得此番求亲是桩好事，怎的倒骂上了，还骂得这样狠。
但许娘子这副模样，他隐约觉着自己怕是办了坏事，因为惹哭了姑娘总是不对的。往后退了两步，磕磕巴巴：“娘、娘子，你别哭了，我我去寻郎君来。”
说完扭头就跑。
谢饼几乎是飞回西斋的，吞了口唾沫，喘匀气：“许娘子收了。”
谢居止一顿。
“还一直痛骂季举人，”谢饼怕世子误会是他干的坏事，赶紧补上，“骂得可狠了。”
哦？是她自己就不满意，还是他的话起作用了，总之，谢居止心里十分受用，她总算看清了。
“骂什么了？”
谢饼回忆许娘子当时的神态，忽然开始抽着鼻子学：“混——账——！伪——君——子——！”
“……”好烦人。
连哭腔和骂完咽气都一并复刻了，又连骂了好几声，才停下来看，世子正在翻翻找找，“世子，您找什么呢？”
谢居止：“找个东西砸你。”
谢饼猛地往后退：“许娘子真是这么骂的。”
方才畅快完，快意却慢慢收了回去。谢饼的模样虽滑稽，但却让他平白无故生出她哭泣的模样，仿若那泪都淌进了他这处，将一颗心泡得又润又酸。
实则他给帖子是为试探，她若说不愿，他自然叫季家收了帖子走人；她若说愿……他还没来得及想。
如今甚好，她自己便看清了混账伪君子。
他将谢饼挥退，自己起身出西斋。
他想好了，待会儿见了她，先不说什么大道理。只让她知道，季家冒犯，他却尊重她，否则也不会将帖子给她亲自抉择。
他想，兴许可以先抱一抱她，哄一哄。说来，他还从未抱过她，念头一起，四躯竟腾腾燥热起来。
但许萦风已经没在哭了。
哭着哭着便觉得好没意思，吸了吸鼻子，铺了张新纸，提笔给秋桑写信。
这种事她真不知该怎么办，可写到一半又停笔，秋桑大概会兴奋地让她赶紧收拾收拾嫁过去。
季诗年到底在做什么，自己怎么不来，他不是要去赶春闱么。
“许萦风。”忽有人喊了她一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许萦风正不想理他，闷哼了一声，笔尖继续在纸上唰唰唰，可那脚步却没停，一步一步靠近，竟绕到了她身侧来。
她起了一层肤栗，别开脸。
谢居止弯腰凑过来，看着莹莹泪光和一张酡红的面庞，惊奇：“真哭了啊。”
“哼。”她侧身。
他低头看她手底有张纸，“写什么呢？”
许萦风飞快地将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不给他看。委屈上了头，什么小事都能惹得眼眶发烫，嘴一抿，一滴泪又从眼角滚下来。
谢居止想，难道她竟不是小鲤鱼，是跃了龙门的神仙么，眼泪可以呼风唤雨。
可江南水沛不假，却也禁不住这样流。
他难得对她没有刻薄：“别哭了，哪里委屈，我给你解决。”
她哭。
谢居止暗骂了季诗年一通，又道：“不若，我替你回封帖子骂他们？”
她继续哭。
看来不能先提这件事，需得先哄。
许萦风正哭着，耳边忽然响起几声清泠泠的响动。她泪眼朦胧地回头，谢居止不知何时拿了两块银铤，在手心相撞得叮叮当当，“别哭了，拿着玩。”
许萦风哭得更伤心了。
谢居止大惊，银子都不起作用了？
她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悲叹：“命运不公……命运不公……”
这人穿金戴银，镶宝佩刀，府邸一座接一座地送人，还有这么多银子，还是个五品大员。
委屈全化作了愤愤，她都这样伤心了，他竟还在使坏炫耀，小人！混账！
索性把银铤往眼睛上一贴，凉丝丝的银面压着眼皮，好受了一些。
谢居止看她把银子贴在眼上呜呜地哭，到底没忍住，偏头去笑了一声，心中却蓦然突突跳起来。
她都这样伤心了，抱一下，应当无妨吧。
而许萦风此刻却已恶狠狠地翻起了念头，就是因为她太穷苦，故而所有人才会那样不在意她，她堂叔三姨如此，苟宗营如此，季太太如此，谢居止亦如此。
若她是个富户，腰缠万贯，定要造一座顶顶牢固的金屋子，把谢居止圈进去，叫他伺候她，哼！
要他把金银全部上交，他不给，就拿小皮鞭抽他。还要他给她梳妆、给她洗脚、给她暖褥、给她喂饭。还有，她要洞房，他也不许推三阻四……嗯，这个有待商榷。
他生得这样好，若有姑娘还向他求亲，她就假装要把他给出去，叫他以为能逃跑了，又反悔将他收回来，折磨死他。
总之，她要他日日都在跟前，哪儿也不准去！
可惜她连一吊铜钱都要攒半天，这辈子大约也修不成这样的福分了。
罢了，不哭了，她又不是南海鲛人，可以眼泪化珠，没意思。
谢居止见她竟止了泪，还以为银铤终究能把这财迷的心拉回来，便又取了一块，轻轻贴上她另一边脸颊。
细微冰得许萦风一缩脖子，伸手把那银块从他手里拿下来。
他等了片刻：“说话。”
许萦风低着头，抠了抠他腰间锦囊：“……还有吗。”
“……”
许萦风见他这样子，噗嗤一笑，给他塞回腰间锦囊：“骗你的，我才不白拿你的。”
谢居止好笑，扬眉：“你收少了？”
她一噎：“那是报恩，本就是你欠我。”
不想谢居止神色一下变得复杂起来，忽而竟轻道：“我确是欠你的。”
许萦风总觉得这话间有什么说不清的意味，可眼下她没心思深究，抹了两把泪擦干净，把方才揉皱的信重新展平，“我告诉你，我的婚事可同你没有半分干系。”
谢居止在这等了半天，等到这么一句话。
他嗤了一声：“那怎么，同季诗年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