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把你的嘴缝起来。”
许萦风的脸腾地红了，过了一会儿才呐呐：“你不可以这样说，秋桑说，针线活是用来骂男人……那个没用的。”
她回忆了一下那天早上捏的那“匕首”，确实是摸着良心道：“你不是针线，不要这样妄自菲薄。”
诚然他是个贱人，但贱人亦有不想犯贱的时候，再招惹她，他便认她当爷爷算了。
谢居止只怕自己要当场呕血，将伞柄往她手里一塞，转身便走。
青莲色的身影跨上了几步外的辎车，车帷一落便把她隔在了外头。谢饼立即向车内拱手微揖，以示对世子防心摄行的敬佩。
随后方朝许娘子招手，唤她上车。
许萦风抿唇，慢慢撑伞过去。
原以为自己要面对一室尴尬，结果抬眼一看，谢居止先闭上了眼，呼吸均匀。她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到另一侧坐下。
不像搅扰这尊静佛。
雨声迢迢，蹄声错落，听着听着，她竟也真的有些困了。
再又意识时，朦胧睁眼，身上热烘烘的，一件鸦青外氅不知什么时候盖在她身上。
耳边“叩叩”两声，谢居止屈指节敲车壁，眼里一丝刚醒的倦意都没有：“起了。”
眸光清明起来，许萦风忙不迭坐直，那厚宽的外氅便顺着肩膀往下滑，她手忙脚乱地一把抱住。
他捏住外氅一角，目光往她裙裾上落了一下，一小块带泥深色水渍已快干透了：“回去早些更衣。”
胸口又在不太安分地跳，许萦风连连点头，不去看他。
谢居止心里堵着棉花，推不动也咽不下，她近来总是这样躲着他：“今日是舒娘子上门授课的日子？。”
许萦风点头。
他道：“我倒是许久不曾见过你的课业了。”
许萦风赶紧说：“是我让舒娘子不给你看的，你不要怪她。”
“为什么不给我？”他说。
还能为什么。
许萦风道：“嗯……我觉得你……公务繁多，不好拿课业去烦你。”
一听就是现编的，但他先前才气了一遭，不欲跟她绕弯子，更不想给她机会胡说八道：“下回再下雨，便让舒娘子不必过来。”
许萦风一愣：“为何？”
谢居止可谓是十足体恤：“雨天路滑，舒娘子府邸又远，叫她在家歇一歇。”
许萦风想了想，这倒也是。
“是了是了，雨日就该歇着。”她连连点头，已经想好雨日该怎么歇了，眉飞色舞：“那我也歇息一日！”
“不行。”
许萦风脸苦下来。
谢居止真恨自己，管不住心，也管不住嘴：“学问一日不可荒废，你好不容易上了正道，一歇便要回原处去，即便舒娘子不在，你亦不可怠惰。”
先生当真是好先生，若都在谢先生这里学，只怕人人都要成状元，先生道：“改日我来教你。”
“啊？”
.
秋桑在娘家待了几日，便要归家守孝。
常理，无子寡媳归宗守孝也是行得通，原想着金掌柜左右也不待见她，却听吩咐，要她在金家守满二十七个月。
不仅如此，常拿来解闷的话本册子亦悉数被收走，缟衣素服，清简度日。
一早，秋太太便差人递了帖子来，在城中一间雅致的茶邸设座，请谢郎君与许萦风同去。自是能想到，是为秋桑之事。
艳阳日，茶邸清幽，窗临一池残荷，帘外纱帷瘦竹。
秋太太起身行礼，姿态端方，二人同时还礼。秋太太直起身来，隐隐端详片刻，便移不开了。
早听秋桑说这位谢郎君生得好，没想到是这个好法。一身翻领宝相花半臂和束袖，肩宽腰瘦，八尺峻拔，风雅潇爽。
亭亭青竹，不枝不蔓，自有一番旁人学不来的挺拔。
只一瞬，秋太太忽起了心思。
不止萦娘，如今秋桑亦对他有救命之恩，甚至还为他死了丈夫，恩情更甚。既萦娘能因恩情与他结为义亲，足已证明这谢郎君不仅貌端，且性正。
秋桑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品貌端正，若论恩情与缘分，也未必没有可能。
只是念头刚冒头，又罢了。
五品京官，又这样年轻，前途不可限量，怎会瞧得上一个坊间寡媳。即便愿意，叫女儿去做妾，再多的金银也是委屈。
何况方才没细看，这会儿才发觉萦娘与谢郎君站一道，竟不似义兄妹，倒像是……
“郎君，萦娘，快请坐。”
许萦风门清，此番秋太太请的是谢居止，她不过是顺带的幌子，但她倒也不介意，即便秋太太不开口，她也是想替秋桑求一求他的。
他，应当会帮的罢。
秋太太落座后也没绕弯子，亲手斟茶递去，将来意说清。
实则秋太太心中也是紧张的，虽说秋桑对谢郎君也算有恩情，但到底沾着金鹤的命，谢郎君也是男人，若他偏袒金家，可如何是好。
女儿还这么年轻，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呐！秋太太泪意泛起，许萦风忙拿出一方绢帕递去，秋太太拿帕子按了按眼尾：“多谢萦娘。”
谢居止：“斩衰之制，守孝二十七个月，金掌柜依规制行事，于法理上倒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秋太太握着绢帕的指微攥，一阵哀望。
许萦风亦望向他，他却不看她：“只是法理之外，亦有人情。秋娘子既已受朝廷旌表，是为义妇，又岂能容她受辱。”
谢居止拱手：“此事，秋太太且宽心。”
他竟答应得这样爽快，许萦风比秋太太还要惊讶，心中却是雀跃，一是因秋桑，二是因只觉又多认识了他几分，全无寻常男人对“人妇”的凌倨，认为应当在夫家磋磨青春。
她很想大喊一声你怎么这样好！只是这两日还有些别扭，怕惹他烦，罢了。
谢居止余光落了她一眼，许萦风装作没看见，取了一块荷花茶酥吃。
秋太太坐心思却转了个来回，二人看似没说话，眉眼官司却分明已打了好几轮。就是不知这金枝，萦娘攀不攀得上呐。
言必，谢居止让秋太太先回家等消息，秋太太再三谢过，也没有多留。
茶邸里便只剩了两个人，许萦风终于认真道：“谢郎君，你真好。”
她的确是这样觉得，但也有故意说给他听。因着她直言不讳时，他似乎总会有一点不自在，他的别脸和耳热已成了她近来的趣味。
然而谢居止竟分毫未躲，只眸色沉沉映着她的影子。这下反倒是她自己开始不自在了，轻咳一声，喝茶降温。
他忽道：“我若死了，也不会叫未来娘子替我守贞。”
许萦风一口茶喷了出来。
第27章 探女
谢居止倒也非是临时起意编漂亮话来哄姑娘, 他打小就这么想的。
父母关系寡淡，府里侧夫人得宠，宠妾爱女, 天伦之乐。
当时谢居止十二三岁，觉着天伦之乐, 他娘儿子有了，按他爹这个规制来, 还得有一个男人才相当。
于是他孜孜不倦地替他娘相看起年轻郎君，按相貌才情排序列册。领着那些人，挨个问安平县主觉得哪一个顺眼, 把安平县主笑得直哭。
捷阳侯闻讯而来，气得吹胡子瞪眼，痛骂他孽障逆竖，扬言要重新生个儿子继承家业，日后绝不为他请旨册立世子。
可惜他娘身子一直不大好, 也终究没能享受上精挑细选的俊美年轻郎。捷阳侯也没再勤勉出个儿子来，最终亲递折子，世子金册到底还是落到了谢居止头上。
“天呐。”许萦风听完这惊世骇俗的寻“侧夫君”，谢居止垂眸轻笑，她认为荒唐也实属正常。
但她不认为荒唐，十八岁的许萦风站在了十二岁的谢居止那边，二十一岁的谢居止给了十岁的许萦风灵光：“原来还能这样，你太聪明了谢郎君！”
大有相识恨晚之意，恨不能回到过去给她娘找个熨帖男人。
要不说她有悟性呢，竟一眼就想通了事物根本，非是姻亲不易磋磨人，而是需得万里挑一地遇上谢郎君这样的好儿郎才可以。
许萦风深情款款：“谢郎君……”
谢居止被唤得一震, 难得见她正经神色，心融语软：“嗯？”
她遗憾：“若你是我儿子便好了。”
手中茶盏险些捏碎，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亏得还认真期待地听她讲话。
许萦风在他手伸过来捏她前便先缩了脖子，嬉笑认错：“我同你玩的——啊！”
天色虽未彻底放晴，但连日的阴霾已淡了些。
许萦风顺着缩脖顺势趴在案上，交叠小臂，歪头看他，可轻快下，却忽地生了些怅然。
谢居止坐于旁，在她的视线斜上，端起茶盏闲闲抿了一口，清贵使然，如画如仙。
而她自己，似乎已从画中抽离了出来，空空做着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