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易简追随着江淳之身影消失，才从暗影里完全走出，“柳医官，也请随我移步听松院换身衣裳罢。”
柳亦行低头看了眼自己身前血污，便恭敬不如从命地应了。
二人一路沉默地来至听松院。为着方便江淳之前来，这些时日，崔易简都将夜间值守的女使都免去了，是以里头仍是漆黑一片，他熟门熟路地点了灯，便引柳亦行入了卧房，而后就自在地打开衣柜。
见到里头情形，柳亦行目光不觉一滞。
那衣柜里层层叠叠的男子袍服中，竟掺着几件碧色女式裙服，因色调鲜亮，颇为扎眼，像是跳出来要逼人窥看似的。
崔易简只从容地将他当日送自己的那身衣裳挑拣出来，又顺手从自己衣裳里拣了件，一手一件，托在掌中递与他，“礼尚往来，当初柳医官赠我以同袍，今日权作回礼，还望柳医官莫嫌鄙薄。至于柳医官这身衣裳，我也命人濯洗干净了，完璧归赵。”
柳亦行已收好目光，都接了过来，“多谢。”
他在两件衣裳之间略略犹豫了片刻，还是出于礼节选了崔易简那身，背过身去匆匆换好衣衫。
正要告辞，崔易简却道，“不急，劳驾移步书房，今日出诊的医金尚需结清。”
柳亦行默然随他到了书房，见他立在书柜前，似是开锁取银，为着避嫌，只得将目光移向他处，瞳孔却再度一扩。
南窗下一方矮榻上，竟摊着一支女子的白玉银簪，在昏暗处也莹莹透着温润的光。
他猝然收回视线，内心一阵阵巨浪拍岸，直将岸石蚀成乱虬，耳畔再听不见其余声响，只有那一浪高似一浪的哗哗巨响。
直至崔易简的声音再度将他从恍惚中唤醒，“怎么？柳医官可是嫌少？”
他略略回神，便见崔易简手中托着一只沉甸甸的荷包，正意味不明地笑望着他。
单看那荷包形状，便知里头数目不菲，柳亦行双手接过，面色已敛复如常：“小侯爷出手果然阔绰，帮侯府看一回诊，抵得上在翰林医官院一载的俸禄了。”
崔易简亦笑道，“柳医官妙手回春，一出手便是两条性命，自然一分货色一分价钱。”
“小侯爷谬赞了。”
“柳医官过谦了。”
二人目光在空中静静交汇了半晌，面上都是一派淡然。
崔易简忽而笑了笑：“上回柳医官为表妹开的方子也甚是灵验，表妹近日气色极佳，多亏柳医官慨然献药。”
柳亦行扯了扯嘴角，终是忍不住泄出一丝讥诮的意思来：“似乎也不是因我那方药的缘故。”
崔易简笑道，“柳医官不愧是医者，望闻问切的本事果真一流。”
柳亦行面上却没半点儿气馁衰败之气，反而意味深长道，“医者不仅懂望闻问切，也懂不治已病治未病，防患于未萌，此言亦与小侯爷共勉。”
崔易简心中已经下意识哂笑着反驳了一句，他和江淳之何来的忧患？可稍一深想，便觉自己这句本能的应对，实在是强逞罢了。
他和江淳之之间的忧患，甚至比肉眼可及的那些，还要多。
像极了人头顶上的虱子，每每以为搜角刮落尽数除干净了，总是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又爬出新的来。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就譬如眼前这个人，自己从未将其放在眼里，谁知竟比张晏如还难对付数倍。
这只虱子犹在继续同他耀武扬威，“不知贵府车驾可安排妥当了？若不好安排，出门数步便有一家车马行，我骑马回去也是使得的，毕竟小侯爷已赏了我这许多酬金，再行叨扰实在于心难安。”
崔易简连佯笑的闲情都无了，面上只剩一层彻底的寒意，“不送。”
柳亦行拱了拱手，气定神闲而去。
……
这厢栖梧居里，江淳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今日惊心动魄了一整日，身子分明困乏得紧。可阖上眼，那些被她强压过的蛛丝马迹就开始浮浮沉沉，乱纠乱缠，翻搅不休。
姨母和朝云都赶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府避嫌，柳老夫人也应姨母之邀去了别院，是巧合么？
还有，春姨娘平素身子都好好的，为何偏偏临生产时这般凶险……她好心好意帮春姨娘寻了大夫来，可偏偏又生了个男嗣……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觉自己正趴在一口黑沉沉的井边，鬼影要爬出来，她将要跌进去，越想越是惶恐，越惶恐越难成眠，想点一支安神香来，便轻声喊道，“寒碧，寒碧……”
“怎么了？”
一道低沉的男声回应了她。
第56章 嫌隙
江淳之差点儿要惊声叫出来, 好在她听出了那声音的主人，可心口兀自狂跳着，她捂着胸, 愤怒地掀开床幔，果见一道黑黢黢的挺拔身影坐在自己床畔。
“你要吓死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 唯恐惊扰了院子里的人。
崔易简依旧坐在那里，半晌才发出有点儿闷闷的声音，“你从前能认出我来的。”
江淳之起先怔了怔, 想了半天才醒悟过来, 他是说她生病那会儿, 因嗅出了他身上的味道，才将他逮了个正着。可她方才心口乱糟糟的, 哪里分得出余力来理会旁的？
不过一听他这话音，倒像是坐了许久似的, 便忍不住问, “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一年前吧。”
听了这话，江淳之毛骨先悚起来, 但很快就意识到他那话是在说度日如年的意思, 不由心中暗暗好笑。平日里被他高高在上戏弄惯了, 难得见他吃瘪, 她心中倒生出些兴味来, 便顺着道，“那你不得成石头了？”
崔易简再不跟她说话，依旧气闷地坐在那里。
“这院里人太多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吧，我要歇了。”见他僵坐在那里不动，江淳之便伸手推了推他, 刚推了两下，手腕被他握住。他忽转过身来，脸浴在月光的背面看不清晰，可语气分明是憋闷的，“我有点儿生气。”
江淳之佯装不懂，“气什么呢？谁惹你了？”
崔易简声音愈发恨恨，“你说谁惹我了？”
“我想想啊。”江淳之捏着下颌若有所思，“难不成是今日宫里的饭菜不好吃？”
崔易简不语，只拿黑沉沉的双眼钉着她。
江淳之歪头道，“还是说你哭临跪得膝盖疼了？”
仍没收到回音，江淳之又默了会儿，忽然有了主意，“我知道了。定是你生气，老祖宗下马车下得忒慢了些。”
她正要在编个无厘头的由儿出来，忽觉面前一座黑山倾倒而来，身子陷入层层叠叠的被褥里，他专拣着她身上的痒肉作乱，江淳之忍不住泥鳅似地躲来钻去，又不敢笑出来，只得死死咬着嘴唇，终是抵抗不得，只得抑着笑道，“若是为了跟柳亦行骑马的事儿，那实在犯不着。”
崔易简终是停了手，江淳之便继续道，“我本来是想带柳老夫人回来的，可……”她话音沉了沉，又如常道，“可柳老夫人不在，便只能把他带回来了，他又不会骑马，我总不能让他在后面跟着跑吧？”
崔易简终于从她身上翻下去，静静地跟她躺在一处。
其实他早就猜了个八九成。她绝不是那般朝秦暮楚之人，断不会跟他在一起，还跟旁人暧昧不清的。无非情况紧急她一心救人顾不上别的，无非柳亦行又示弱卖憨使了心计。总之，都是柳亦行那个贱人的缘故。
可明白归明白，他心中还是慌，归来归去都是那个突然冒出的莫名念头使然，他害怕江淳之先离他而去，转投他人怀抱。
心里的空填也填不满，他只能将人紧紧捞如怀中，唇瓣落在她光洁额上，轻轻印了两记，低语间带着几分怜惜：“今日辛苦你了，你可是咱们家的大功臣。又亲眼见了生产，心里头怕不怕？”
两人相处这些时日，夜夜肌肤相亲自是难免，可若只余身子上的索取，那便真真与猪狗无异了。
崔易简本就不是那等闷头干事、一声不吭的性子，每回一边征挞，一边还要挑起话头闲谈。江淳之呢，也是个一旦卸下心防便无话不说的，便敞开襟怀，将幼时那些琐琐碎碎，一一说与他听。
从她对汴京残留的些许记忆，到后来在梅州的点点滴滴，譬如她养过几只看家犬，各自唤的什么名儿，各有何癖性，又是因着什么缘故没了的……鸡零狗碎，无所不言。到如今，二人对彼此过往的熟知，竟已不逊于对彼此身子的熟知。
那桩深埋在她心底的痛事，便是在某回云收雨歇之后，崔易简替她清理身子时，她鬼使神差，自己开口讲的。
讲完后，崔易简没有像往常那样对她过往旧事发表一通长篇大论，只是轻轻搂着她，就如此刻这般，沉默了许久，方才低低说了一句：“我为何不能早些认识你，像易繁认识澜之那样早，该有多好。”
江淳之也如那回一般，将手臂搭在他腰间，将这怀抱又深了一层，轻声道，“我其实有些怕。怕又要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兴许还是两条，从我眼前溜走。还好，我已不是七年前那个束手无策的自己了。如今我会骑马，也会寻大夫，还能帮着大夫接生，学着宽慰产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