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亦行自食其力地下了马，也赶过来跟老祖宗见礼，老祖宗一见是他，抓了抓他的肩头，急道：“亦行，你快去瞧瞧是怎么个情形！”
柳亦行不敢耽搁，急匆匆提步往府里去，江淳之也疾步在前引路。
望着那两抹如影随形的身影，崔易简笑得颇是用力。
……
一路狂奔进到春姨娘院中时，他们恰巧听见崔宗福那句“保小”。
柳亦行扬声打断，“先别说什么保大保小，让我看看怎么回事。”
众人见他毫无避忌，径直往产房而去，不禁都有些愕然，更教那张医官错愕的是，他入了产房，并未在屏风外驻足，反倒直奔春姨娘卧房而去，忙在身后喊道：“柳医官，如此怕是不妥罢？”
柳亦行回头冷冷扫了他一眼，“都什么节骨眼了？还顾忌这些男女大防不成？”
江淳之恰巧后脚跟进来听见这话，步子一顿，旋即也跟了进去，便见他双目紧盯着产妇的产门，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春姨娘昏睡不醒，稳婆女使急得团团转，见了男子进来，便要轰他出去，江淳之忙上前拦阻，“治病救人要紧，大夫眼中是没有男女之别的。”
柳亦行看了会儿春姨娘的情况，便似有了决断，对稳婆女使冷呵道，“你们都出去。”
又对江淳之温声道，“你留下帮我。”
江淳之点了点头，便对一脸茫然的稳婆女使拿出管家娘子的派头吩咐道：“你们还不快出去！若是在此间碍手碍脚，耽误了春姨娘生产，大人与孩子性命有个闪失，你们一个也逃不脱干系！”
柳亦行在旁听着，唇角浅浅勾起，等众人走净，又对江淳之道：“我待会儿的手法怕是要十分冒犯，也不知这位姨娘醒来是否会寻死觅活，你可得替我保守好这秘密。”
江淳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正说着，屏风后夏月舒的声音传进来，带着点迟疑，“你们……需要我么？”
柳亦行闻声眉心立刻一皱。江淳之见到他这反应，忽然想起他二人曾议过亲的旧事来，不合时宜地生出一番看热闹的好奇。
却见柳亦行只是冷着脸，“不用，你在外面挡着人，不要再让旁人进来就好。”
屏风外传来夏月舒低低的应声。
柳亦行并未替春姨娘扎针灌汤，只在一旁铜盆中净了手，而后便在江淳之惊骇的目光下，将手探进了春姨娘的产道，蹙着眉，几下推拉旋弄。
春姨娘双目紧阖，闷哼了一声，似有转醒之势。
江淳之震惊之余，忽觉自己该做些什么，便手忙脚乱地去寻帕子，替春姨娘拭去额上涔涔的汗珠。
半晌，柳亦行将手撤了出来，已是鲜血淋漓糊了一片，他在铜盆中仔仔细细濯洗了，方才去施针。
春姨娘终于缓缓睁开眼帘，入目却是两张陌生面孔，江淳之还好些，她半昏半醒间也曾见过几面，可一看见还有个外男，本就没几分血色的面容愈发惨白如纸，满眼惊惶，身下一紧，又是一阵连着一阵的腹痛，疼得她呻吟出声。
江淳之忙宽慰她道，“柳医官是来救你和孩子性命的，你无需害怕。”
柳亦行却面不改色，“就是要害怕，害怕才有劲儿，继续。你今日死了，也是清白尽失，不如活着，先看看你孩子长什么模样。”
江淳之接二连三地遭遇冲击，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一时语塞。
春姨娘又是惧怕，又是惊惶，腹中一阵阵紧缩，倒真个接续上了气力，她死死攥住江淳之的手，似乎想要从她那里寻一丝半缕的安稳。
江淳之便学着稳婆的模样，不住地安抚她，“没事儿，深呼吸，继续用力，孩子很快就出来了。”
春姨娘声音一声厉似一声，一声惨过一声，不过听去倒有了些劲儿。
江淳之面上也渐渐染了喜色，她觉着似有了盼头，下意识想寻个人分说，便望向身侧的柳亦行，却发现他不知何时背过了身去，又在不住地搓洗着自己那双手。
他是有洁癖么？
她无暇想那许多，一门心思替春姨娘鼓劲儿，春姨娘的劲儿确实愈发大了，攥得她那只手几乎失了知觉。
柳亦行洗完了手，又去探那胎儿的头，眼瞅着一片蒙着胎发的头顶缓缓露了出来，他使了巧劲将那团头缓缓引出。
江淳之一面宽慰着春姨娘，一面留意着柳亦行的举动，望见那婴孩缓露出头，终于尝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新生的喜悦。
不是那种与死亡相搏的新生，而是纯粹的、鲜活的新生。
良久，终于听得“哇”的一声嘹亮啼哭，她顿觉肩头有千钧大石卸了下来。紧攥着她的那只手力道骤失，春姨娘彻底昏厥了过去。
江淳之慌忙去看柳亦行，却见他掌中托着一小团被鲜血糊了满身的婴孩，正在他掌心瑟瑟啼哭。
老实说那面容有些丑陋，不似初生婴孩，倒像个皱巴巴的小老头。
柳亦行看了看那婴孩的下身，淡淡道：“是个郎君。”
江淳之脸上的笑意立刻像是经了雨刷水洗的油彩，淡褪了几分。
她觉着姨母应当不会开心的。
“后悔么？”
柳亦行忽然出声，清泠泠的目光照过来，好似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
江淳之立刻敛了自己的失神，硬气道，“救人性命有什么好后悔的？”
柳亦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不后悔，可是有人会后悔。”
江淳之心口霎时就他这一句话搅得慌乱沸腾，又很快渐渐冷了下去。
……
屋外已聚了好些人，原本妾室生产原不需这般大的阵仗，但既惊动了老祖宗，陈氏与姚氏也陪着同来，崔宗福自不必说，只是连崔易简也站在那里，便显得有些蹊跷了。
底下人思来想去，只能勉强将其解释成家主对族中后辈的照拂，兼之对老祖宗的一片孝心罢。
眼下连上仆从，乌压压挤了一院子人，倒衬得正屋前那两盏灯笼有些孤零零了，有眼力见的底下人又提了好些灯笼来，将院子映得亮亮堂堂，恍如白昼。
因而当房中那声啼哭骤然响起时，众人面上的如释重负皆格外分明。
老祖宗忙道：“快去！瞧瞧是男是女。”
产房里血腥气浓，老祖宗是等闲不入的，崔宗福听到已自觉迈开了脚步，崔易简亦欲提脚跟去，急得陈氏一把将他扯了回来，狠狠剜了他一眼，以牙缝里挤出的声音道，“是你的孩子吗？”
崔易简脚步虽停，目光却始终胶着在那垂落的门帘上。门帘随着崔宗福的进入被掀开了半扇，里间亦是灯火通明，他轻而易举便瞧见了里头的情形。
柳亦行怀中抱着个襁褓，轻轻晃着臂弯，江淳之立在他身侧，凑过头去望着他襁褓中的婴孩，目光柔和含笑，俨然慈母一般。
不知为何，崔易简心底竟升腾起一股没来由的恐惧。
就仿佛是上天泄露给他的一缕先兆，他莫名觉得，这一幕日后怕是会成真。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她怎会嫁给柳亦行呢？
她怎会与柳亦行生儿育女呢？
这太荒唐了吧？
他绝不容许此事发生。
一丝一毫的可能也不许有。
少顷，江淳之、柳亦行与夏月舒三人都出来了，柳亦行上前向老祖宗道喜：“恭喜老祖宗，母子平安。”
老祖宗惊喜不胜，“是个郎君？”
柳亦行不达眼底地笑着颔首。
老祖宗乐不可支，大手一挥，给在场之人都发了赏。婴孩见不得风，老祖宗也得避着血光，祖孙今日暂见不得面，但她已是心满意足了，陈氏与姚氏便簇拥着她回去了。
柳亦行是江淳之请来的，自然要付他诊金，还得遣人送他回去，幸得她如今学着管家，晓得如何安排，便道：“柳医官，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先请移步栖梧居吃盏茶，我这便替你安排车驾。”
正要领着他出门，却听一道冷冷的声音截住了她的脚步，“江表妹，今日之事劳你费心了，你回栖梧居换身衣裳，好生歇着，柳医官这边我来安排便是。”
江淳之甚少听他如此称呼自己，竟有些不习惯，疑心他是在叫别人。
脚步顿了顿，才循着声音的方位看去。
只见他身影半隐在廊下暗影里，明暗交界的线在他身上斜斜地劈了干净利落的一刀，半黑半红的，搅和在一起竟是寒气的冷调。
视线不必完全对准他的脸，也大约能猜到是什么颜色。
臭极的黑。
她自然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自然是为了她跟柳亦行同乘一匹马的事儿，可这值当得他摆臭脸么？
醋意这东西无伤大雅，有时甚至可作调情，可不分对象地乱吃飞醋，难免无聊。
她和柳亦行分明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何至于呢？
心中有气，当下也只淡淡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眼柳亦行，跟他正式道了别，才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