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长辈们不愿远足，只待在彩幕里赏景外，小辈们进来不多时，便一窝蜂散了个干净。
澜之自从上回惹得姐姐发了一通火，便觉出姐姐似乎不愿自己同崔易繁走得太近，这几日便乖乖跟着姐姐。同行的还有崔朝云，以及应了陈氏之邀前来的陈允凝。
一行人直奔马球场，去帮崔朝云助威喝彩。
至于江淳之和陈允凝，能在马上兜一圈而不跌下来，便已算是万幸了。
没有那金刚钻，两人便只待在周遭一圈观棚里吃茶。只在崔朝云需上场时，替她揉揉胳膊，捶捶腿。
这是崔朝云年年大出风头的场合之一。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朱红骑装，头束高马尾，银带勒腰，端的是英姿飒爽，不同凡俗。
澜之都忍不住凑近她身旁，伸出小手来摸她顺滑及腰的乌发把玩。崔朝云笑着回身问她：“我生得美么？”
澜之郑重地点了点头：“美。”
江淳之摇头失笑。
陈允凝早已习惯了崔朝云的性子，见怪不怪。她四处逡巡场上众人，忽然惊噫一声：“我怎么瞧着有个人跟你打扮得一模一样呢？”
“什么？”崔朝云坐不住了，“在哪儿？”
江淳之也好奇地凑过去，顺着陈允凝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场中果然立着一位身穿红骑装、头束高马尾的女子。那骑装的红色比崔朝云这身略微暗沉些，远远一望倒是相差无几。
不过，那女子身量奇高，不仅比崔朝云高出半头，便是与那些身形颀长的男子站在一处，也不显矮一截。
至于江淳之为何笃定那些男子定然身量颀长，而非因瘦削才显得修长，因为那女子身旁的几人，江淳之偏巧都认得。
正是陆承骁、崔易简和谢嘉亭。
“我就知道是她。”崔朝云语气里透着些说不清的不平之意。
江淳之揣测道：“那便是陆承骁的妹妹？”
崔朝云点了点头：“嗯，她就是陆静宜。”
陈允凝听出她口气不对：“你不喜欢他妹妹？”
澜之听见“妹妹”二字，也将小脑袋凑了过来。便听崔朝云咬牙切齿道：“因他待他妹妹，有些太好了。”
澜之困惑：“不该待她好么？”
崔朝云伸手摸了一把她的齐帘额发：“你姐姐待你好可以，但陆承骁不行。”
澜之听不明白，只得转头看向姐姐。江淳之没法跟她解释，只得敷衍道：“你等着看热闹便是，咱们不必操这份心。”
观棚里铺着大片的羊毛地衣，可以席地而坐。几人都脱了鞋坐在上头，澜之便换了个位置，坐到姐姐身前，一双眼睛好奇地张望着马球场。
马球不设双方球门，只在居中立一横板，板上凿一圆洞，双方皆可争相进球。也不拘人数，二人以上自行组团便可。
输赢不似金明池冰上蹴鞠那般关乎一司荣辱，赢者无非得个可有可无的彩头，是以颇为自在随意。
谁组好了队，去报一声，若恰有数相当的队伍，便可鸣锣开场。
崔易简等三人恰好拢在一处，被四处巡视的永昌侯夫人逮了个正着，便让他们开场打个头彩。恰好另有一支三人队也组好了，第一场男子马球便就此开锣。
上次冰上蹴鞠，状况迭出，江淳之压根儿没正经看上几眼。眼下心境平和，便也凝神观赏起来。
她见识过崔易简骑马的模样，人马合一，疾徐有度。此刻手中多了一枚球杖，非但不减动作之流畅，反而添了好些飒爽姿采。
譬如眼前这一幕，他整副身躯向左侧沉坠，肩胛几乎擦过地面的尘土，仅凭双腿控着鞍马，看得人揪心不已。
澜之将江淳之搁在膝上的手慌慌地举起，遮在自己眼前，小声念叨着：“不要啊……不要啊……”
江淳之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场上那抹玄色身影。却见他竟未起身，就这样斜挂于马腹一侧，手腕一抖，将球自马颈下送出。
那球贴着地皮掠过，快得只见一道红影，打着弧旋，撞上球门圆洞旁的立柱，又弹了弹，滚入网中。
旋即崔易简借腰腹之力翻回鞍上，勒马回身，行云流水，面有得色。
气息方出。
满场爆出一声喝彩，其间还夹着一道清亮的女声：“小侯爷厉害！”
江淳之循声望去，见喝彩之人正是陆静宜。她光欢呼还不尽兴，又在原地跃动着拍掌。
方才她背身而立，看不真面容，此刻江淳之倒是看清了她的模样。眉目爽利，英气逼人，那长相似是糅合了男子的刚毅与女子的秀美，别有一种标致，见之难忘。
而后，陆承骁与谢嘉亭也相继进了球。陆静宜雨露均沾地喊着三人名姓，一人之声量抵得过十人百人。众人都将目光投过去，她却半点也不怯场。
江淳之和陈允凝都是在金明池见识过那场冰上蹴鞠的人，见此情形，忽觉似曾相识，心里略略品出了几分滋味，都偷偷拿眼去看崔朝云。
崔朝云也觉察到了二人的目光，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低沉：“你们说，陆承骁是不是见我与陆静宜性子相像，才要娶我的？”
江淳之与陈允凝相视一眼，俱是欲言又止，不知该从何宽慰。
默了半晌，陈允凝方才斟酌着开口道：“人的脾性偏好，大抵都是有定数的。就譬如老祖宗，她老人家素来喜欢那些性子活络、爱说爱笑、活泼好动的，不喜我们这种寡言木讷的。也不能说是因着喜欢妹妹，才喜欢的你吧。”
陈允凝本想着自贬几句，能让崔朝云心里好受些。哪知崔朝云神色非但未见松缓，反倒愈发黯了下去：“这样的人，岂不是更喜新厌旧么？老祖宗喜欢过的人，又换了多少茬了。”
江淳之忙从另一头寻了话头来解劝：“妹妹与妻子终究是不同的。一个是骨肉亲缘，一个是儿女私情，两种情愫如何能相提并论呢。”
崔朝云只是摇头：“不同的情分，也有厚薄轻重之别。否则老祖宗当日何必要问陆承骁，是顾大家还是顾小家呢。”
两句话将陈允凝与江淳之都噎得没了言语，一时间气息都有些凝滞起来。
澜之更是听得云里雾里，实在摸不透这些姐姐们在打什么哑谜。她忽而觉得崔易繁虽说寡言少语，却有一桩好处，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能听得明白。
因要尽着让更多人上场，一场马球赛时候并不长，不过一刻钟光景，胜负便见了分晓。
五比一，崔易简那队大获全胜。
获胜赢得的彩头也并非寻常物件。因各家借用永昌侯府的场地，到底是一桩人情，可若直接以银钱相赠未免落了俗套。
当初定名册时便特意备了些金银首饰、珠玉摆件作为答谢贺礼，这些贺礼便充作了马球会的彩头。
头一场的彩头是一根玉柄藤马鞭。崔易简接过端详了一眼，便让给了另外二人。
谢嘉亭没听说过江淳之会骑马，无人可赠，便也推辞了。
末了那根马鞭便落到了陆承骁手里。
陆静宜早已凑到三人跟前贺了一回，正眼巴巴地望着那根马鞭呢，却见她兄长脚步一转，径直往一处观棚走去。
那马鞭递出去半晌，竟无人来接。
陆承骁尚不知自己是怎么将彩头变成了霉头。可一场马球下来，他远远眺望这边无数回，既未听见半声喝彩，也不曾接到她投来的一丝眼风，心里已是凉了半截。
如今崔朝云又恍若听不见他的话，瞧不见他这个人，他心头也陡然生出一股沉默置气的念头，便也不肯先开口，只将那手臂僵僵地伸在半空。
江淳之见二人这般僵持不下，只得偷偷拍了拍澜之，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去接过来。
左右崔朝云总不至于为这点事怪罪她。
澜之也会意，正要起身去够那根马鞭，忽见陆承骁身后蹿出一个与崔朝云打扮相仿的漂亮姐姐，怒气冲冲地抢上前来：“你若不要，那我可要了！”
澜之吓得把手缩了回去，重又蹲回姐姐怀里。
陆承骁将马鞭收了收，却也没有交给陆静宜，仍是递到了澜之手中：“喜欢便拿着。”
澜之得了姐姐眼神的授意，便接过来，拿在手里把玩。
陆静宜心中微有不悦，却也不好跟一个小孩子计较，只将目光投向那个与她装束相仿的女子。
两人眼神一对，便有些针尖对麦芒的意思。
倒也不纯是为了彼此身份的缘故。即便没有这层姑嫂干系，她们大抵也会留意到对方的存在。
这是天生的对手，是对彼此身上气息的本能警觉。
强烈到连陆承骁都觉察出了气氛的不对劲。
可这与他预想中的局面大相径庭，他原以为二人会惺惺相惜、相亲相爱呢。
夹在中间的人最是犯愁，陆承骁眉宇间愁云笼罩，几乎要拧出水来。
随后赶来的崔易简却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下一场便是女子比拼了，陆娘子正愁无人搭伙呢。你二人若是凑成一队，怕是要所向披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