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了？”
崔易简走到她跟前，俯下身来，目光落在她眼下：“你瞧瞧你自己，自从跟着二婶母管家，可有一日睡过囫囵觉？”
江淳之语气发虚：“我那是熬夜写话本的缘故。”
“那你是想写话本，还是想管家？”
江淳之小声嘀咕：“这还用选么。”
“既不想，又何必硬逼着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可你不是说过，不要遇事就一味逃避么？将来嫁了人，总也要管家的，不喜欢也得跟着学啊。”
崔易简不由笑了一声：“你是把我的话都学杂了。嫁了人也未必非要亲自管家，可以请专门的管事，术业有专攻，好过自己大包大揽。再说了，男子亦可执掌中馈，未必就要男主外女主内的。”
江淳之觉得他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是每个人都有这般运气，能嫁到那样的人家。”
崔易简不说话了，只静静看着她的眼睛。
那眸光软融融的，温温地笼着她，直将她看得垂下了眼帘。
恰在此时，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沸滚起来。
崔易简这才收回视线，捉了她的手腕，引至面盆架前，将她两只柔荑都浸进水里。
江淳之不悦地挣开：“我自己会洗。”
崔易简便顺势松了手，“我还当你不会呢。”
说完，他径自走回圆桌旁落座，动手涮起肉菜来。
江淳之一边撩水，一边分神打量他。
她忽而想起上次在崇礼堂也是这般，涮菜涮肉都亲力亲为，斟酒布菜也不假手于人，仿佛天生下来就是伺候人的。
脑海中蓦地记起那些零零碎碎听来的，关于他的旧事。
他三岁上便被老侯爷带去西北军营历练，一年到头归家的回数屈指可数。
因是侯府长孙，陈氏与老祖宗都拿他当心头肉，却因老侯爷一意孤行，被迫骨肉分离，聚少离多。为着这事，婆媳二人跟老侯爷闹了不知多少回。
一直熬到十岁上头，老祖宗眼瞅着同龄的孩子都学业渐成，独他只会拳脚功夫，四书五经连一遍都没读过，忧心如焚。
时下朝廷崇文抑武，科举进身才是正途。念及他日后前程，老祖宗不惜装病，才将崔易简从老侯爷手里强讨了回来。
此后，崔易简便留在汴京，老老实实读了八年书。谁也没料到，他竟是个读书的奇才，逢试必捷，年方十八便高中探花，轻轻松松又是旁人的一辈子。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江淳之暗暗想，兴许是早年西北军营那段磨砺，才养出他这般凡事亲力亲为的习气。
“你预备洗上几个时辰的手？”崔易简又出声了。
江淳之回过神来，扯过面巾擦手，环顾圆桌，见另一副碗筷就摆在他身侧，只得挨着他坐了。
面前两碟已堆满了菜食，一小碟全是萝卜，一小碟全是兔肉，一片羊肉也无，一根绿菜也无，很是合她的脾胃。
闻着肉香，她越发觉得饥肠辘辘，便也不管那许多，蘸着姜醋汁，默默享用起来。
用饭时崔易简倒不说话，只是不住地往她碟子里布菜，夹肉，添萝卜。
江淳之瞄了一眼他面前的浅碟，里头全是羊肉，全是绿叶菜。
上回他不是说自己爱吃兔肉么？
江淳之忍不住问了：“你到底喜欢什么？”
崔易简停住夹菜的动作，看向她，眼眸里又漾起那熟悉的碎金波纹，唇角微深，便要启唇。
江淳之忙不迭修正问话：“我问你喜欢吃什么。”
崔易简微笑的弧度未因此稍减：“我没什么特别的喜好。”
“不可能。”江淳之断然道，“人天生味蕾各异，是人便有好恶上的讲究。便是岭南最贫苦的人家，旁的吃不起，也会去河里捞些鱼虾，调了佐料精心烹制，家家都有自家的口味。你怎会没有喜好？”
崔易简沉吟片刻，终于给出了个答复：“我喜欢吃蜜桃。”
什么？没头没尾的，满桌不见一样鲜果，他倒天马行空，想到蜜桃上去了。
江淳之不再理他，低头继续用饭。
吃了一会儿，心里还是揣着好些好奇，便又开口：“那你是更喜欢做文臣，还是做武将？”
“文能济世安民，武能安邦定国，缺一不可。”
江淳之不满意：“我问的是你的喜好，你别跟我讲大道理，我又不是不明白。”
崔易简沉默了下去。
笑容却换到了江淳之脸上。
可算让她逮住了他的一个短处。
省得他成日高高在上对她说教，一会儿指责她只会逃避，一会儿教训她不懂取舍。
她也要好为人师地点拨他一番才是，便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故意挑起眉梢看他：“你这个人没有喜好。或者说，你觉得自己的喜好无关紧要，随时都能让位给你以为更要紧的事，是也不是？”
崔易简看着她眼角眉梢藏都藏不住的得意，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温柔：“算你说对了罢。”
“什么叫算我说对了？”
“我从前确是这样的。”
“那你如今改了？”
“正在改。”
见他态度这般恭顺，江淳之剩下的话也没了由头，只得又埋头用饭，略略填饱肚子，她便搁下筷子。
天色渐深，她得早些看完手稿，早些回栖梧居。若惊动了姨母，可不是小事情。
虽说崔易简已告诉她，有陈氏替她遮掩，叫她不必担忧。可白日里差点被姨母逮个正着，她不能不愈发谨慎。
是以坐到书案后看手稿时，她便着意速战速决。
前两篇看得稍稍仔细些，看下来，崔易简确实未动筋骨，只做了些锦上添花的润色工夫，后头的便一目十行翻了过去。
正想跟崔易简告辞，转头却见他立在书架旁，正对着那匣子艳本的位置，手里还执着一册，看得津津有味。
她顿时火冒三丈，蹭地从椅上立起，“我要走了。”
崔易简头也不抬：“慢走。”
江淳之脚下生风，眨眼便走出四五步，又猛地顿住身形，折了回去，劈手夺过他手中那册书，厉声警告道：“你赶紧把这些书烧了，否则我往后再不许澜之踏进听松院半步。”
崔易简挑眉：“正经的史书也要烧？你也太霸道了吧。”
江淳之面上一愕，低头看手里的书，封面上赫然题着《后唐书》三个字。
她又凑到木匣子跟前去看，匣上的书签已不是“杂记”二字，换作了正经的史书名目。
她犹不放心，还要挨个格子检视一遍。
崔易简不得已开口：“早已付之一炬了。”
江淳之仍是半信半疑：“你发誓。”
“我若没烧，下辈子投胎做只王八。”
江淳之又审视了他半晌，见他不似作伪，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瞧着她轻快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崔易简眼底的笑意渐渐沉下去，换了几分怅惘。
这世间，果然无情最是潇洒。
可他要如何打发这漫漫长夜呢。
这个只管放火不管灭的人。
*
春意渐浓，河冰开解，人人都将身上厚重的棉衣卸了，换作轻巧飘逸的春衫，出门去赴那大好春光。
三月三上巳节，素来是汴京人出城踏青游春的好时节。
一向最爱攒局的永昌侯夫人，自然不会错过这般良辰，便邀了素日往来亲近的人家，齐赴京郊别院一同热闹。
但凡汴京有头脸的大户人家，多在城郊置有别业，这倒不稀罕。可永昌侯府的这处别院，却是大有来历。
原是张晏如曾祖一辈尚的那位公主传下来的家业。那位公主亦是如瑶华一般金尊玉贵的人物，传闻降生时伴有七彩祥云，颇得官家怜爱，自幼赏赐如流水不绝。
这处别院自然也占尽了天时地利，论起来只比皇家园林逊色那么几分。
园内占地极是轩敞，又有汴河从中蜿蜒流过，两岸草色如茵，漫着鹅黄嫩绿，不论是打马球、踢蹴鞠，还是于河岸设帷帐踏青，都颇为相宜。
再则踏青本也图个人多热闹，与永昌侯府交情深厚的人家，都乐意到她这里来。长年累月，渐渐成了习俗，便不再更易了。
襄阳侯府与永昌侯府世代往来密切，自然没有缺席的道理。
开了春，老祖宗也不似冬日那般只想窝在屋里不动，也起了游兴，这一回几乎是阖家出动。
永昌侯夫人特意为他们家拣了个上好的位置，在河岸边搭了彩幕帐殿。
因是在永昌侯府的别院，便不似金明池那般拘束，席地而坐、饮酒行乐皆可随意。甚至有人家专程带了烤架，在帐外行炙烤肉。
他们家自是没有这般放达，只从府里带了些现成的熟食。毕竟踏青踏青，饮馔尚在其次，要紧的还是不负春光。是以午食各自从便，随意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