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埋怨老祖宗平白耽误她撰写医书的工夫，顺带着将郑氏也数落了一通。
郑氏与柳老夫人打过数次交道，早已摸透了她的脾性，唯恐她将原话捅到老祖宗跟前去，好说歹说才将她劝住了，又拉着她去正屋替自己诊脉，总算没让她白跑一趟。
也不知两人在屋里说了些什么，出来时，面上都隐隐透着一丝喜色。
江淳之待在房中不知后头这一节，只觉被柳老夫人几句话说得讪讪的，面皮发热，便决心振作起来，不再这般病恹恹地缠绵于床笫之间了。
横竖一味的逃也无用，逃了还会有人追上来，还不如迎头而上。
没过三两日，那缠绵不去的高热便彻底退了。除了略清减了些许，气色已恢复如常。
她便照旧随郑氏等人往崇礼堂晨省。
刚踏入崇礼堂，便觉气氛不同往日，凝滞得像是结了冰。郑氏忍不住左右看看崔朝云和江淳之，三人面上都浮着同样的困惑。
老祖宗并不似往常那般千呼万唤才肯出来，早早便端坐在上首，面沉似水，嘴角向下抿着，显是动了怒。
陈氏坐在她右手边，一贯安之若素的神色下也隐隐透出几缕忧愁。
崔易简立在一侧，眉宇微微凝着。祖孙二人一言不发，满室寂静，只余更漏滴答。
澜之跟这三人待了好一会儿，早已有些坐立难安，一见姐姐等人来了，如蒙大赦，惊喜地迎上来：“姐姐，你身子好了？”
听到澜之说话，老祖宗和崔易简才稍稍动了动。老祖宗朝这边望过来，打量着江淳之的气色。崔易简却是站得更直了些，也将目光收得更彻底。
郑氏上前调和气氛，笑道：“难得见简哥儿来得这般早，我们还当是自己来迟了呢。”
崔易简冲婶母淡淡笑了笑，笑意却未及眼底。
老祖宗的脸却垮得更厉害了：“他呀，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就是天底下最黑的那只乌鸦，专捡坏消息来气我。”
郑氏忙问：“是出了什么事么？”
老祖宗叹了一口长气：“原本还指望着今年开了春，孙媳妇便能进门了。如今倒好，一个不留神，孙媳妇又要出家了。也不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等到简哥儿成亲那一日。”
郑氏等人面面相觑，惊异于“出家”二字，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崔易简听老祖宗气话连篇，摇了摇头，解释道：“瑶华只是因旧疾发作，需移宫静养，去资圣院戴发修行个一年半载。哪里就是出家了？”
老祖宗声调愈发起伏不定：“好端端的，又怎么旧疾发作了？是不是你又惹她生气了？”
崔易简默了一息，没有接茬。
老祖宗并非真要他回答，仍旧气不顺地追问：“再说了，生了病，请医官来诊治不就好了，为何非要戴发修行？”
崔易简道：“还不是因着官家身边那位道长说的。道是此病不在肌理，而在命中劫数，只要舍身入道，远离红尘，清心寡欲，一年半载便可彻底化解。”
饶是老祖宗素来信奉神佛，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犯起了嘀咕：“早不舍晚不舍，偏偏这个时候要舍身入道，还真是巧得很。简哥儿，你跟我交个底，是不是你们出了什么事，才这般一拖再拖的？”
崔易简垂下眼帘，道：“老祖宗您想多了。”
“我能不想多吗？明明四年前就该定下的事，如今倒好，竟奔着五年六年去了。”
老祖宗气难平，郑氏只得上前打圆场：“简哥儿总归是官家钦点的驸马，婚约摆在这里，成亲不就是早晚的事儿么。再说了，公主这一趟去修行，若是真把病养好了，岂不是两全其美？老祖宗就别操这份心了。”
说话间，外头人声渐渐熙攘起来，估摸着是三房众人都到了。再说下去也无非是痴缠，老祖宗便摆了摆手，没再往下发作。
可她心里依旧揣着老大一个疑团。用罢饭，便将陈氏单独留了下来，感慨道：“如今简哥儿是长大了，在家中，在外头，都是一手遮天的主儿。什么事都是经了他的口转告我们，也不知成色变了多少。可今日这事，我横听竖听都觉得不对。他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你总比我更懂他，你可觉着有什么不妥？”
陈氏眉心微蹙，似是纠结万端，迟迟没有开口。
老祖宗心中愈发焦急，语气也重了几分：“我知道你看着不声不响，可阖府上下的事，怕是没有几个人比你看得更通透。要是连你也瞒我，那我只好到外头自己打听了。”
被架到了这个份儿上，陈氏也不得不开口了，斟酌着道：“这事我也是无意中听来的，是真是假，倒也不敢说。”
老祖宗一听这口气便知大有来头，忙催问：“什么事？你快说！”
“也是上元节那日，天都黑透了，简哥儿忽然来问我，在樊楼订的是哪一间房。当时我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后来，樊楼的堂倌上门来讨要损毁的赔偿，说是有一架不菲的屏风坏了。我想那只能是简哥儿损毁的，可心里又觉着他不是那般不知分寸的人，怕是遇上了什么事，这才认真打听了一番……”
说到一半，陈氏面露难色，有些难以启齿了。
老祖宗心急如焚，连声催促：“你快说呀！”
陈氏叹了口气，低声道：“听樊楼堂倌说，那日，简哥儿是抱着一个小娘子进去的。后来瑶华公主带着人气势汹汹闯了进去，里头吵得极凶，那屏风便是在那时坏的。又过了许久，简哥儿才带着人出来，用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瞧不见。”
老祖宗脸色霎时铁青，嘴唇都跟着哆嗦起来：“竟有这样的事？”
她狠狠拍着扶手，震得茶盏都跟着跳了一跳：“简哥儿竟也这般糊涂荒唐！这事要是闹到官家面前，咱们崔家可就塌了天了！”
……
二月二这日，郑氏特意命守心亲自盯着，在栖梧居替江淳之张罗了一桌生辰宴。
江淳之本不欲声张，私下里只邀了夏月舒、崔朝云二人。又听闻今日学堂散学一日，也让澜之去跟老祖宗打了招呼，午间来此一同用饭。
崔朝云上元节时偶遇了陈允凝，得知她眼下被父亲拘在家中，请了位从前在宫中待过的嬷嬷教习规矩，一个人闷得发慌，便特意遣人去陈家送了信，将她也接了来。
夏月舒与崔朝云到得最早，各自携了贺礼。夏月舒送的是一整套精巧的湖笔徽墨端砚，满目清雅；崔朝云手笔阔绰，挑了一副压箱底的珍珠头面，珠光莹润，光华流转。
陈允凝好不容易得了由头出门放风，便如脱了樊笼的雀儿一般，比往日精神了百倍，进门时脚步都透着雀跃。
她亲手奉上了自己绣的几幅精工绣品，花鸟虫鱼，各式纹样俱全，不论做衣裳、纳扇面，还是裁锦囊香包，都是现成的好料子。
她绣工本就远胜江淳之数倍，针脚绵密，走线顺滑，配色淡雅而和谐，一花一叶都栩栩如生。江淳之接在手里，爱不释手，自然是欢喜不尽。
因着陈允凝来了，听松院的三个女使难得又凑到了一处。江淳之便在书房另设了一桌，让她们与守心等栖梧居的女使们自在一处。
等到热腾腾的菜肴摆了满桌，澜之也踩着不早不晚的点儿来了，身后竟还跟了个崔易繁。
四人都有些意外。崔朝云眼尖，一把揪住崔易繁，张口便打趣：“怎么澜之来给姐姐拜寿，你也要跟来？就这么迫不及待要见娘家人了？”
崔易繁耸了耸肩，从她手中挣开，在一片哄笑声中，耳根又隐隐泛了红。
澜之忙替他解围：“四表哥是来给姐姐送贺礼的。”
崔朝云眼尾微微上挑，促狭更甚：“这倒更稀奇了。我过生辰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给我送贺礼？”
崔易繁敛眸道：“江表姐教过我下棋，我这是礼尚往来罢了。”
崔朝云见他两手空空，便追问：“那让我瞧瞧，你送的什么宝贝？”
座上四人连带着澜之都好奇地望向他，连书房那头的小女使们也齐齐歪过头来。
崔易繁在众人目光之下，从袖中缓缓掏出一枚极为袖珍的檀木小盒，盈盈一握，托在掌心。
他本欲上前亲手交与江淳之，崔朝云性子急，已一把夺了过去。
她将那小木盒启开，只见里头静静躺着一枚四方四正的青田石印，石色青润如春水，翠色欲滴，印纽雕的却是几簇玉兰花，花瓣层层叠叠，于方寸之间别有一番清幽意趣。
她拈起那枚印，迎着光细看，只见四个小篆字修长端雅，刻的正是“江淳之印”。
崔朝云将印章递与江淳之，扭头对崔易繁疑惑道：“你送个印章做什么？”
崔易繁神色如常，不疾不徐地道：“学堂附近新开了一家印铺，许多同窗都去订制私印。我念着表姐素日照拂，便请师傅替表姐也做了一方，平日书信往来都能用得上。价钱便宜，做工也粗糙，还望江表姐莫要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