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如何？”
“白日里倒还安稳。日落时分又烧了一阵, 服了药, 捂出一身透汗，这会儿烧已退了。”
崔易简点了点头，轻手轻脚走上前去，将床幔撩开窄窄一线。
堂屋里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去，堪堪照亮了榻上那人的睡容。
她不知在做什么梦，秀眉微微蹙着, 唇瓣似在轻轻翕动，像是在喃喃地说着什么。
崔易简凝神看了片刻，抬手覆在她额上探了探，又回手摸摸自己的，温温的，不烫。
可她眉心依旧颦着，那团愁云怎么也化不开。
他真恨不得用拇指替她轻轻揉开，这般想着，指腹便贴了上去，在她眉间打着圈儿。
睡梦里的她，从不会对他冷眼相向，总是这般乖顺温柔的。甚至还会像此刻一样，拿脸颊主动去贴他的掌心。
崔易简不由得又俯低了些身子，好让自己能看得更真切些。
这间屋子比寻常的闺房都要暖和许多，床上还塞了好几个汤婆子，层层叠叠的热浪直往人脸上扑。
他生来性阳体热，隆冬腊月里也能赤着上身去冰河里凫水。置身在这般暖烘烘的香闺之中，以往总是不多时便闷出一身大汗。
但这十来日下来，他也渐渐习惯了，不似头几回那般汗出如浆。眼下只有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无伤大雅，尚可忍耐。
可见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习惯不了的。
只看愿不愿意罢了。
可江淳之似乎不愿意。
她依旧蹙着眉，那团愁云，他怎么揉也揉不开。
她唇瓣翕动的幅度更大了些，有些含含糊糊的声响从唇齿间逸了出来，只是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他凑近了去听，屏息凝神，细细分辨。
终于听清了她口中喃喃念着的那两个字。
“……表哥。”
……
方寸之间的天地，昏昏昧昧，辨不清昼夜。
冬日的寒气从车厢四面八方的缝隙里钻进来，顺着赤裸的脚底，直往骨头缝里钻。
偏生她不觉得冷。身体里反倒像是揣着一只暖炉，热气自脏腑深处往外蒸腾，烘得骨软筋酥。
而身前那人，衣料浸透了夜露霜气，绸面触手生凉，连呼吸间吞吐的气息也是冷的，仿佛刚刚从冰天雪地里走了一遭。
这股凉意，于此刻的她而言，竟比什么都熨帖。
她恨不得将自己的身子尽数铺展开去，不留一丝缝隙，完完整整地贴上去。
可她的身子终究不是一张纸，无法被他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任凭怎么腾挪辗转，总觉得不够，总差着那么一点。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觉无计可施之际，他忽然俯首而来。唇舌如冰水漫堤，一寸一寸，将她从头到脚淹没。
她贪恋地衔住那点清凉，冰化春潮，温凉相抱，再也分不出彼此来。
便是神思昏昏之际，她还残存着一丝清明，想知道这人究竟是谁。
他身上的气息很熟悉，熟悉到不惹她生厌，甚至隐隐有些安心。
他似乎并不餍足于那样的慢条斯理。密而急促的吻像夏日午后的骤雨，不由分说地砸落下来，劈头盖脸，无处可躲。
她既想躲，偏又想去迎。
所有的气息都被他尽数卷走了。她用拳捶着他的胸膛，又想唤他，让他稍稍松开自己一些。可那些声音全都堵在嗓子眼里，怎么喊也喊不出来，像被梦魇住了似的。
她还不知道他是谁。可心底深处，有一个隐秘的声音，在暗暗叫嚣着一个名字。
她好像知道了，又好像不知道。
渐渐地有些喘不上气了，濒死的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来，心口一阵发慌，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开。
她猝然睁开双眼，猛地坐直了身子。
床幔轻轻晃动，圈出了一方同样昏暗狭小的天地。可此处非彼处。
脑袋里昏昏涨涨的，她用力晃了晃头，想把那些旖旎的画面从脑海中晃出去。
这些时日也不知是怎么了，整日里做的都是这等光怪陆离的梦。
她抬手撩开床幔，绢纱轻荡之间，带起一缕陌生又熟悉的清冽气。
动作忽然顿住了，她望向立在堂屋中央的寒碧，清了清嗓子，问：“有人来过么？”
寒碧怔了一瞬，旋即笑道：“小娘子是做梦了吧？怎么会有人来呢。”
“是么？”江淳之抬手按了按额角，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汗。
寒碧目光游离了一瞬，随即走上前来，拉起半边床幔，在床沿坐下，柔声问：“小娘子可是身子不适？”
“我是有些头疼。”
“那我去拿药来。”
寒碧走到桌边，取了一枚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又斟了一盏温水，一并递给江淳之。
江淳之服了药，依旧靠在那里，没有躺回去的意思。
寒碧忙道：“小娘子吃了药便再歇一歇吧，大夫说了，要好生静养。”
江淳之轻轻摇头：“我睡不着。你把屋里的灯都点上吧，去书房替我随意寻本书来就好。”
寒碧神色微微一滞，劝道：“大晚上的看书，仔细伤了眼睛。”
江淳之笑了笑：“你不是也大晚上的做针线活么，倒来劝我了。”
寒碧依旧踌躇着：“可是……小娘子不是还头疼着么？还是莫要看了罢。”
江淳之想了想，便道：“那便不看了，你陪我说说话吧。”
寒碧取来引枕垫在她身后，江淳之便懒懒地倚靠在架子床头，问她：“近来我光顾着昏睡了，府里可有什么新鲜事？”
“一切也都是按部就班的，并没什么大事。对了，柳老夫人明日要过府来给小娘子瞧病，小娘子别忘了这事就好。”
江淳之叹了一口气：“我真的没什么病。”
她这话倒不是讳疾忌医。这病，本就是她乐见其成的。
说来也怪，她很小的时候便无意间发觉，自己若是有极强烈的、不愿痊愈的念头，似乎就可以一直生病下去，总也好不利索。
幼时，她没少用这个法子来逃避那些不愿做的事，或是拖住父亲出门的脚步，或是让母亲多陪她一会儿。
当然，后来去了梅州，尤其是有了澜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这般任性的本钱了。看病要花钱，澜之也需要她这个主心骨。
不曾想，如今年岁已长，又寄人篱下，她竟已无能到了这般地步，要用这种法子来逃避那些不想面对的人和事。
寒碧不知她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这些时日总听她说自己没病，便只当是心里害怕，在宽慰自己罢了，于是也忙着开解她：“是是是，小娘子精神气好着呢。等柳老夫人来看过了，吃两副药，便彻底好了。”
江淳之一听便知两人说的不是一回事，笑了笑，也没再多言。
寒碧忽又想起一事，问：“我记得小娘子说过，自己生辰是在二月，是哪一日来着？”
“二月二，龙抬头。”
“那可是个好日子！算起来也没几日了。等小娘子身子大好了，咱们就在栖梧居给小娘子办一场寿宴，把二少夫人、澜之都请来，一块儿热闹热闹。”
“用不着那般兴师动众的。”
“这哪里就兴师动众了呢。江娘子是没见过咱们云娘子过生日那派头，那可是恨不得惊动整个侯府呢。”
“那能一样么。”江淳之笑了笑，又道，“寒碧，你去帮我倒盏水来罢，我有些渴了。”
寒碧应了一声，走到堂屋去倒水。她伸手摸了摸那只青白釉执壶，眼神往卧房方向飘了一飘，才落到江淳之面上，迟疑道：“水有些凉了。”
江淳之本想说冷的也无妨，可觑见她神色几度变幻，不由得心中微微漾起一丝疑窦。她改了口：“我想喝些热的。”
半晌，寒碧才应道：“那我去小厨房看看，还有没有热水。”
江淳之倚在床边，静静嗅着漂浮在半空中那股清淡悠远的气息。忽然，她偏过头去，望向床头那一侧。
卧房里未点灯，床幔低垂，一片昏黑，瞧不出半分端倪。
她定了定心神，悄无声息地撩开锦被，趿拉着绣鞋，蹑手蹑脚地绕到架子床后头，往床头那侧的角落走去。
高脚花几旁边，赫然立着一抹暗影。
那人遍体覆黑，几乎与暗处融为了一体，只余两只眼睛裸露在外，正与她四目相对。
然而只是一瞬的对视。她嘴唇翕动，尚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便觉迎面袭来一股衣风，紧接着后颈一痛，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崔易简眼疾手快，顺势扣住她肩头，另一只手抄入膝弯，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回床上。又扯过锦被替她盖好，望着那张安详的睡容，深深叹了口气。
看来这条道，往后也是走不通了。
……
次日，柳老夫人过府来给江淳之看病。她只搭了搭脉，又端详了一番面色，便一阵见血地道出了症结所在：“一场小风寒早就该好了。多大的人了，还装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