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了家规？什么家规？”
“家丑不可外扬。”
“外扬？”瑶华秀眉一扬，“老祖宗早将我视作自己人，既是自己人，有什么外不外扬的？”
崔易简唇角微勾，眼底却冷冷的，“就算是家人，就算是父母，有些事亦无法宣之于口。公主难道不应当比旁人更明白这个道理么？”
殿中空气一凝。
瑶华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冷峭的眼锐利地扫过去，“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易简亦冷勾勾地盯着她，沉着声道，“有些事，我虽不认同，却也不会干涉公主的喜好。只请公主，别把主意打到我家人头上。”
瑶华见他已摊开来说，便也不绕弯子，不由冷笑一声：“家人？你姓崔，她姓江，你们是哪门子家人？”
“既在我家住着，又是我二婶的亲外甥女，自然算我的家人。”
瑶华笑意顿时一收，将面上温度尽数敛去：“我们早有约在先，彼此各行其是，互不相扰。你婚前也好，婚后也罢，要纳多少姬妾，养在府里还是外面，我都不会说半个不字。你又凭什么来干涉我的选择？”
“你想养多少，我亦不会管！但只这一条，别把主意打到我家人头上。”崔易简深吸了口气，才道，“她没这个喜好，你不必牛不喝水强摁头。”
瑶华不以为然：“今日无这个喜好，焉知明日不会有？今日牛不想喝水，说不定明日便想喝了呢？”
竟是执迷不悟至斯，崔易简气极无奈，不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讥诮：“若果真是这般，惠和郡主何至于为了躲你，不惜跑到那极北苦寒之地去？”
“你！”瑶华脸色霎时褪得惨白，“你在胡说什么……”
崔易简话音依旧未停，“其实她本不必走得那般决绝，只消安安分分嫁了张晏如，你这执念自然也就散了。可惜了。”
毕竟，她是有些洁癖在身上的，但凡被男子染指过的人，她向来避之唯恐不及。
一念及此，一个念头像惊雷似的劈进脑子里，周遭的声响霎时都远了。
崔易简被他这龌龊的想法惊骇住了，不觉屏住了呼吸，不知过了多久，才再次听得到外面的声响，殿里似是乱了起来。
“公主晕过去了，快去请医官！”
……
待他从宫中出来，再回至听松院时，已是更阑人静，寒夜沉沉，听松院正屋灯火通明，推门进去，却空无一人。
崔易简抬手扯了扯门侧的牵铃丝绦，铃舌撞着铜壁，一串清响溅开，在静夜里的听松院荡开去。
不多时，便有个女使掀了厚棉门帘进来，垂首道：“小侯爷有何吩咐？”
“崔易繁呢？叫他过来。”
今日当值的女使，恰是那日替江淳之梳洗装扮的那位，名唤拂霜。小侯爷声音一落，她便觉不对，抬头一看，心猛地往下一沉。
只见崔易简面色苍白如纸，大冷的天，额上竟布了一层细密冷汗。
她颤声道：“四郎君应是在老祖宗那里，我这就去寻他。”
拂霜不敢耽搁，忙快步往崇礼堂来，掀帘进去，暖阁里老祖宗、崔易繁、澜之都在，还有一个她未曾预料到的江淳之。
二人打了个照面，便各自移开了目光。
拂霜依规矩给老祖宗请了安，道明来意，“小侯爷命我来请四郎君回去。”
崔易繁正盘坐在暖炕上，和澜之围着炕几斗双陆，听了这话，脸色便有些发蔫。
老祖宗笑道：“指不定又是叫你回去蹲马步呢。”
在朔风里独自蹲马步，和在热炕上跟澜之玩双陆，其中差别，不啻霄壤。崔易繁磨磨蹭蹭的，半点儿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老祖宗看穿他心思，也疼孙子，便对拂霜道：“歇一日也无妨，你便回去说，是我的意思。”
拂霜脸上有些犯难。方才小侯爷那模样，是要叫四郎君回去蹲马步的意思么？
她拿不定主意，依旧站在那里不走。
老祖宗只得道：“他若不肯罢休，便让他亲自来崇礼堂，我与他分说。”
拂霜这才应着退出去了。
没多时，崔易简便来了，步履颇急，进门时带着一股子寒风，一眼看清屋里的人，脚步却不禁一顿。
江淳之连忙从炕沿起身，福了福，“表哥好。”
崔易简敛了敛眉梢的急切，“表妹也在。”
江淳之自觉给他让了座，低眉坐到炕下绣墩上。
崔易简没坐，见崔易繁还低着头跟澜之下棋，连正眼都不看他，不觉气涌上来，上前一把揪住他后领：“我如今已使唤不动你了？别玩了，快随我回去，我有事找你。”
崔易繁冷不丁被他往后一扯，勒得脖子生疼，连声咳嗽。旁边老祖宗见了，抬手就往崔易简背上拍了一下，原是叫他轻着点，谁知崔易简竟倒抽一口冷气。
老祖宗还当自己手重了，抬眼一瞧，见他额头在烛火下泛着晶莹，眉心深深锁着。
“你这是怎么了？”
崔易简本想随口遮掩过去，眼尾一扫，见江淳之忽然从绣墩上站起来，望着他，眼里藏不住的担心，便改了口：“不妨事，一点小伤。”
“什么小伤能疼成这样？快脱了衣裳我瞧瞧！” 老祖宗急了。
崔易简看了看老祖宗，又冲她意有所指地扫了江淳之一眼。
江淳之忙道：“老祖宗，我先回栖梧居了。”
老祖宗一怔，才觉自己情急之下忘了避讳，忙道：“不必急着走，这俩孩子都等着你教他们下棋呢，你先去隔壁屋坐会儿。”
隔壁原是男客用饭的偏厅，江淳之找了把椅子坐下，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那边的动静。
屏风相隔，昏黄的烛影将她的影子烙在了上头，如远山般秀气的鼻梁，无可挑剔的侧脸轮廓毕现。
崔易简望着那屏风上的影子，徐徐褪去了自己的上衣。
身后，老祖宗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其间似乎还夹杂着澜之的惊呼。
屏上的影子也动了动。
“这、这是谁打的？” 老祖宗声音都颤了。
崔易简苦笑一声：“老祖宗以为，还有谁能打我？”
老祖宗吓得捂住嘴，满眼惊惶：“你、你莫不是在差事上忤逆了官家？”
崔易简眼波定定地落在某处，“那倒没有。不过是我说了几句话，惹得瑶华旧疾犯了，官家便小惩了一下。”
“这……你这是何苦？”老祖宗看着他背上血肉模糊的杖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晌才叹道，“我知道你心里对这门婚事也有些怨，可你父亲去了，这一大家子，便只能指靠你了……”
这些年，翻来覆去无非是这些话，老祖宗自己说着，也觉无济于事，无关痛痒。总归扛担子的是他，受委屈的是他，受伤的也是他，便不再说了。
她拭了拭眼角，忙唤瑞云将伤药取来，便要亲自替他敷药。
崔易简忙道：“何须劳动祖母，叫易繁来便是。”
“他个半大孩子，毛手毛脚的，哪里会上药？” 老祖宗一边上药，一边絮絮地埋怨，“你也是，若不是我打了你这一下，你还打算遮掩过去么？”
崔易简便不再言语了。
屏风上，那抹影子腰弯了下去，螓首也垂了下去，恍如被风吹弯了的柳枝，眉心处却微微鼓起一个山包。
忽然，山包消了，柳枝也直了。她梳的坠马髻尽数显露出来，宛如一朵垂枝蔷薇，斜斜向右低拂着。
可他一时忘了那堕马髻的朝向，分不清那是她的背影，还是她正望着这边。
但他很快否定了后者。
毕竟，除了他，谁会痴痴盯着一架屏风看呢。
老祖宗替他敷妥了药，便取来白布裹伤，他整个后背皆是杖责留下的创痕，只能密密匝匝缠绕起来。
为方便老祖宗，他侧了侧身，将目光从那屏风上移开了。
一转身，才看见澜之与崔易繁早已收了双陆棋，并排坐着，都垂着脑袋，像犯了错似的，一声不吭。
崔易简问：“怎么不接着下了？”
崔易繁垂首不语，澜之只得开口，“不好玩，便不想下了。”
“不好玩？你们俩谁赢得多些？”
澜之侧首去看崔易繁，见他似是决意不肯开口，只得道：“一半一半罢。”
“既是旗鼓相当，那不更应该有趣么？”
澜之又瞧了崔易繁一眼，悄悄起身，凑到崔易简耳边，低语道：“四表哥瞧见你受了伤，便没心思同我下棋了。”
她自以为声音很轻，偏偏炕上几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崔易简淡淡一笑，老祖宗沉郁的面色也终于稍稍放晴了些，本想打趣崔易繁两句，见他早闭了眼装睡，怕臊着他，便罢了。
裹好了伤，老祖宗忍不住叮嘱，“一日两回，叫底下人替你换药，可莫要忘了。”
崔易简将衣衫重又穿好，“我自小到大，受过多少伤，这点子事还能不知么。”装束停当，他便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