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江淳之三人每日便往拾翠轩来，跟着夏月舒研习账理。崔易谨为着举业仍在族中进学, 现下已复了课业，早出晚归, 时辰恰好两相错开, 倒也两不相扰。
每日往拾翠轩去，听松院那三个女使必寸步不离地跟着, 活脱脱是崔易简安插的三双眼睛, 直把三人连同夏月舒都盯得坐立难安, 如芒在背。
夏月舒每要令三人歇一歇, 说几句闺中闲话, 还要下意识先看看那三位女使的脸色。
江淳之身边那个倒还好，生就一副笑眉眼，瞧着和气；陈允凝跟崔朝云身旁那两个，却犹如黑白无常，镇日冷着一张脸，多瞧一眼都叫人心里发怵。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凑巧, 这日清早，原说好了学算盘，三人竟齐齐都忘了带，便各自打发女使回院去取。
六只脚刚跨出门槛，门帘才落，崔朝云便伏在矮案上唉声叹气：“这日子可没法过了，这些人简直就是跟屁虫，恨不得连去恭房都要跟着，好瞧瞧恭桶里的腌臜，确认我有没有偷吃什么。”
这话实在粗鄙不堪，把正啜茶的陈允凝呛得连声咳嗽，江淳之忙伸手替她抚背，对面夏月舒也举袖掩了口，笑得肩头直颤。
崔朝云本就不是肯安分的性子，眼珠子一转，便道：“咱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总得想个法子才是。”
“你快别打主意了，越想越乱。” 陈允凝好不容易顺过气，忙劝，“你想一个法子，表哥准有十个法子等着治你。跟他作对，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江淳之轻轻一笑，“不愧是亲表妹，果真比旁人看得更明白。”
“可不是。” 陈允凝努着嘴，“表哥瞧着和和气气的，我每回见他，心里都直打鼓。”
崔朝云仍旧不忿，叉着腰坐直身子，“她们三个看咱们一两个月也就罢了，可听老祖宗话里那意思，竟是永远都要跟着。可既跟了咱们，偏又不是咱们的人，每日还得回听松院复命，那往后当真什么事也甭做了。”
夏月舒在旁听了片刻，出主意道：“她们虽是从听松院出来的，有旧主子，可将来的几十年，到底要跟着你们。大哥只是她们过去的主子，你们才是她们将来一世的主子，明眼人心中自有一杆秤。你们不妨想想法子，将她们笼络过来，化为己用。”
崔朝云面色凝重，没立刻接话。江淳之端详她片刻，试探道：“我看你想的，怕不是长远，而是眼前，对么？”
崔朝云这才点头，“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出嫁之后，她们自然无法再向大哥哥禀报这些琐碎，可大哥哥的用心，无非是盯着我们，在出阁之前，不要搞什么小动作。”
“那你老老实实待嫁便是了，非要搞什么小动作呢？”陈允凝道。
崔朝云又瘫回案上，下颌抵着桌沿，嘴唇一张一合道：“不搞小动作，谁又知道这帮大人会把我们胡乱许给什么样的人家。”
陈允凝听后神色也黯了黯，江淳之默然不语。
仍是夏月舒先打破沉寂：“你们出门不便，我倒比你们略强些。若往后有需要，大可拉上我。我虽无甚机敏应变的本事，充个挡箭牌，大约还使得。”
崔朝云眼前一亮，又弹坐起来：“我就知道，这家里能懂我们的，也只有二嫂你了。”
夏月舒低下头，浅浅一笑。
江淳之看了她片刻，心里一个念头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遭，终究还是决定要趁这个难得的机会问个清楚：“二嫂，你对柳亦行此人，可有了解？”
陈允凝与崔朝云齐齐看她，上回她跟张晏如的事对二人冲击不小，唯恐这柳亦行也是什么裙下之臣。
夏月舒也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人：“你竟也认识柳亦行？”
江淳之解释道：“先前在天清寺与金明池，曾偶遇过几回，我总觉得此人有些古怪。”
“他么，确是个怪人。”夏月舒思忖片刻，坦诚道，“在你们面前，我便有什么说什么了。我先前与他议过亲，为着这桩事，老祖宗没少跟我念叨他的事，我姨母也暗中使人打探过。都说他这人医者仁心，经常不收片银为穷苦人家诊治，是个指摘不出半点儿错处的好人。只是我总觉得他这人像是隔着层什么似的，因而心下十分踌躇。他又有七窍玲珑心，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心思。你们猜他说什么？”
崔朝云抢着问，“说什么？”
夏月舒道：“他竟说，我若是不满意，可以且走且看。可若兜兜转转看了一圈，扔没有更好的选择，他那边始终给我留着个位子，不至教我婚事最后没了着落。至于做不做真夫妻，都无妨。”
陈允凝听得有些懵：“这……这不就是对二嫂有意的意思么？”
夏月舒摇头，“并非如此，有意的眼神，我还是分辨得出的。正因如此，才愈发古怪。”
江淳之心中深以为然。她可是记得柳亦行如何评夏月舒的，什么“欲求过甚，拖泥带水”，这些话，哪里像是对心爱之人的评价？
“依我看，此人纯属有疾。”崔朝云直截了当下了判词。
众人“噗嗤”一声都笑了。笑声未歇，忽听门帘响，都当是女使回来了，立时收了笑。夏月舒扬声道：“进来罢。”
门帘一掀，进来的却是崔易谨。
夏月舒连忙起身迎上去：“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崔易谨脚步停在堂屋，并未上前，神色淡漠，“今日夫子身体违和，便早散了。”
夏月舒见他正眼也不瞧自己，心里便猜着方才议论柳亦行的话，多半叫他听去了。虽有些不是滋味，仍照常抬手，要替他解外氅的系带。
指尖还没碰到绳结，便被他抬手拦住：“不必，我这就走。”
夏月舒将手收回来，垂立一旁，低眸看着地面，不再作声。
静候半晌，他双脚仍未迈出，夏月舒纳罕，抬首看他，却见他正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己，眼底暗涌着好些晦暗不明的情绪。
夏月舒佯作不知地望着他，不欲开口，也不作解释。
二人便这般诡异无声地对视，谁也先不开口，也不知僵持了多久，直到他们都觉察到来自西间书房那几抹灼灼目光。
同时转头，便见西间书房，一排三张矮案，三人恍如蒙学馆里的稚童，排排坐于案后，瞪着三双好奇的眼，齐刷刷往这边看。
夏月舒不再同他僵持，提步往三人那边走去，头也不回道，“我还要教妹妹们学账目，请便罢。”
崔易谨顿了顿，终是一甩氅衣，大步迈出门去。
崔朝云倚仗她多年与崔易谨针锋相对的经验，率先察出不对来。往常崔易谨吃瘪碰壁，落不着好处时，才会露出方才那般憋闷气恼的神色。
崔朝云心中暗暗称奇，忙不迭问道：“二嫂是如何收服了他？也给我传授几招妙法？”
夏月舒笑了笑，神秘兮兮道：“男人么，想要的东西，无非就那么几样。”
“哪几样？哪几样？”崔朝云求知之欲大炽。
“你日后便知晓了。”
崔朝云老大不满，“还要多日后啊？二嫂也太藏着掖着了，跟表姐一样，忒不够意思了。”
江淳之正蹙眉咂摸着那“几样”二字，神思不知飘去了哪里，无端被点了名，倒像做贼心虚似的，猛地坐直了身子。
不过崔朝云只是随口一提，她已离了自己桌案，凑到夏月舒跟前，揪着她袖管非要问出个所以然：“嫂子快说嘛，也教教我们。”
她一通软磨硬泡，好容易磨得夏月舒神色总算有了些许松动，正欲洗耳恭听，忽听身后传来冷冰冰一声：“云娘子。”
回头一看，那三个女使各捧着算盘，立在不远处。
崔朝云脸色登时垮下来。夏月舒也敛了笑意，正色道：“先坐回去，我这就教你们算账。”
*
时入隆冬，天寒地坼，万物都敛了声息，虫兽蛰藏，行人裹足，偏人心是最耐不住冷的。
越是天寒，心底某些东西，反倒像长了冻疮的皮肉，酥酥痒痒的，悄没声息地蔓延开来。
谁说冬日不及春日？如漫天雪，如岭头梅，自有一番风骨，是春日比不了的。
屏风上斜斜伸展的梅枝已换了颜色，墨枝如铁，横斜半空，朱砂点瓣，艳得像凝了的血，那含苞的朵儿，又恰似少女抿紧的唇珠。
瑶华指尖染着鲜红的丹蔻，轻轻抚过那瓣梅花，眼神渐渐定住了。
“公主。公主？公主！”
连声呼唤，才把她神思拉回来，抬眼见是崔易简，目光立时恢复了清明。
崔易简不明所以地看向那扇屏风，随口问：“公主怎么把金明池的屏风搬到宫里来了？”
“喜欢，便搬来了。”瑶华回身坐回榻上，崔易简便也熟门熟路在她下首椅上坐了。
瑶华慵懒开口：“宫中梅花开得正好，我想邀你家那几位妹妹入宫赏花，你替我知会一声。”
崔易简正接过宫人递来的茶盏，揭盖欲饮，闻言当即把盏放下，“那还真是不巧了。前些日子，几位妹妹犯了家规，被老祖宗下令禁足在府，不得出门，怕是要辜负公主一番盛情了。”